甲板休息区的灯光昏黄，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夜色。

　　 梧惠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纱巾，海风一阵紧似一阵，吹得轻薄的白纱在身后不安地翻飞。她却浑然不觉寒意，全部的焦虑都集中在反反复复啃咬大拇指指甲的动作上。指甲边缘已被咬得参差不齐，露出底下柔软的甲床。

　　 周围的黑暗仿佛具有生命，从海面蔓延而来，与甲板上的阴影融为一体，无声地向着中央灯光下这片孤岛侵蚀。一种空灵、断续的回响，像是极远处飘来的埙声，又像是风穿过缆绳孔洞的呜咽，在她耳畔萦绕。她分不清这是真实的声音，还是因过度紧张而从记忆深处泛起的幻听。如潮黑暗不仅淹没了视线，也要淹没她的理智，灌以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。

　　 突然，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，强硬地将她正在啃咬的手扯开。

　　 梧惠猛地一个激灵，大梦初醒。视线中央因用力过度而残留的光斑瞬间扩散，驱散了片刻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幻象。她抬起头，撞进莫惟明带着惊怒和不解的视线。

　　 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，急切的声音显得严厉。

　　 梧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，这才发现拇指指尖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，而她刚才竟对疼痛浑然不觉——现在也没有。可能是海风实在太冷。

　　 她猛地收回手，像是要掩饰什么，目光快速地在莫惟明脸上停留了一下，又警惕地扫向四周的黑暗，仿佛在确认除了他之外，是否还有别的人潜伏。

　　 莫惟明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眉头紧锁：“你在这儿不冷吗？先回船舱吧。”

　　 莫惟明没来得及转身，梧惠却猛地站起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更靠近船舷的栏杆边上。莫惟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茫然，只能被动跟从。

　　 “船上到处都是窃听器。我有事要问你。上次，徵说如月君不在船上，他具体是怎么回复我们的？”

　　 莫惟明一怔，努力回忆着：“你这么一问……我也想不起他的原话是什么了。但大意是殷社没有邀请他，登船名单上也查无此人。我当时不信，你还数落我。你这就忘记了？”

　　 他看向梧惠，带着一丝困惑。

　　 梧惠立刻反问，语气急促：“之后呢？之后他还说了什么吗？”

　　 莫惟明叹息：“我本来还对自己的记忆挺有自信的，现在被你问得不确定了。他好像还说，说他其实也不太肯定。莫恩如果真的来了，他也说不准，只能说他个人没有见过。”

　　 梧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
　　 莫惟明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，追问：“为什么在意这个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 梧惠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惧：“当时，我那么坚决地反驳你，说你多心……现在想来，我当时的反应，很可能就是受到了他那番话的影响。”

　　 “什么？”

　　 她用力摇头，仿佛想甩掉某种黏稠的思绪。“但是，在我的印象里，他根本不是你刚才复述的那样说的！我清晰地记得，他说的是——‘船上有特殊的结界，可以干扰六道无常的感知，可能是依靠红石之类的核心维持的。’”

　　 “红石？”莫惟明皱紧眉头，语气非常肯定，“我从不记得他说过这番话，更不记得他提过‘红石’这两个字。这么关键的词，如果他提了，我绝对会有印象。”

　　 “……对吧？”

　　 莫惟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，放缓了声音：“别着急，慢慢说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 梧惠将身上的纱衣裹得更紧。那白色的布料在稀疏的月光，和近处微灯的映照下，反射出有些刺目的、晃动不安的光晕，让莫惟明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　　 梧惠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，期间莫惟明只是耐心地看着她，没有催促。

　　 最后，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需要巨大的勇气。

　　 “我虽然知道不该全然相信九爷的话，但她刚才对我说的，我还是很在意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莫惟明，“你还记得吗？我曾经听过云霏演奏的埙乐。”

　　 莫惟明点头。

　　 “我原本以为，那乐声真的只是像她说的那样，用来‘唤醒’或‘梳理’记忆的工具。后来发生的许多事，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。但我现在觉得，我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　　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寒意：“那些乐曲，可能不仅仅是唤醒……它们潜藏在听者的脑海深处，像埋下的种子，在需要的时候，能够……扭曲甚至覆盖我们原有的认知。”

　　 莫惟明闻言一惊：“怎么会？法器的力量……能有这么强、这么隐蔽的影响？这是前所未闻的。莫非玉衡卿真的有这个能力……”

　　 “不，这影响是受限的。”梧惠摇头，根据现有线索分析，“就目前来看，这种记忆的干扰，目前来看，我只和霏云轩的人交流，会产生这种影响。换句话说，是同样受到埙乐声……可能和我不是同一种——这样的人，才能干扰我的判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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