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对弈区那顶竹帘凉棚下，梧惠与云霏相对而坐，中间的紫檀木棋盘上已刻好了标准的纵横十九路。那位身着深色制服的见证人静立一旁，此刻她的角色是这场特殊赌局的裁判。

　　 “两人的博弈，自然是‘弈’本身最合适。”云霏将袖口稍稍挽起，露出纤细的手腕，“你喜欢围棋吗？”

　　 梧惠倒是回答得很耿直：“不会。或者说，只知道最基本的规则，但完全不熟。”

　　 裁判道：“那确实不公平。与棋相关的游戏有许多，可以换一种您熟悉的游戏形式。”

　　 “我只会五子棋，”梧惠用不好意思的语气补充，“小时候常和父母玩这个。”

　　 “也可以。那么就五子棋吧。”云霏微微颔首，神色平和，“我们也常玩这个。”

　　 裁判随即开始讲解规则，用的依然是那种清晰专业的“殷式”腔调：

　　 “那么，为了公平起见，二位将采用有禁手规则的五子棋。禁手规则，源于五子棋传入东国后，他们进行的改良——又于近期再度传入。禁手规则如下：黑棋先行，有双重限制。第一，不能形成‘双活三’，即同时形成两个可以继续发展为活四的三子连线；第二，不能形成‘双四’，即同时形成两个四子连线；第三，禁止下出‘长连’，即落下一子后形成超过五子的连线。若黑棋触犯以上任何一条，即判负。白棋无此限制。”

　　 解说完毕，云霏看向梧惠：“你选颜色吧。”

　　 梧惠还在犹豫，裁判已开口：“乐正女士是率先向见证处申请场外博弈的一方，按惯例应担任庄家。在五子棋中，庄家理论上执黑先行。”

　　 “那也好，就这么定吧。”云霏说。

　　 “我没意见。”

　　 梧惠点点头，心里却犯嘀咕。妈的，殷社的人又开始了。真烦。

　　 她拿起一枚温润的白子，指腹感受着云子特有的微凉。其实，她从来不知道五子棋还有这么多复杂的规则。以前和父母玩时，总是让她执黑先行，随心所欲地落子。此刻她才意识到，或许，像他们那样聪明的人，是在用这种无形的方式为她创造优势。

　　 她更庆幸自己没有把手表抵押出去。

　　 现在，身为并不习惯的后手，虽然失去了先攻的便利，但梧惠很快意识到这未必是劣势——她可以反过来利用复杂的规则，引诱或逼迫云霏触犯禁令。若成功，黑棋将不战而败。

　　 然而对局开始后，梧惠渐渐感到困惑。云霏的落子极为克制，甚至可以说是保守。她似乎全然没有进攻的意图，只是在她每次即将形成有力连接时，才精准地落下一子，轻巧地阻断她的去路。

　　 她是在让我吗？梧惠盯着棋盘，心里琢磨着。可如果真是相让，为何每次阻截又如此及时，不留半点余地？莫非是不能太假，让殷社的人一眼看出来，又指指点点？

　　 梧惠自己本就是保守的棋手，此刻更不敢轻举妄动。有时看到黑棋在某一方向刚刚连成三子，她便迫不及待地去封锁，生怕稍慢一步就酿成大祸。她的策略变得极其简单：你来我挡，步步为营。

　　 但这样下去不行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，光是防守赢不了。得想办法设个陷阱……可是，什么样的陷阱能骗过她？

　　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，黑白交错，逐渐填满了中央的区域。她们竟硬生生地将一场本该速战速决的五子棋，下成了需要漫长经营、争夺地域的围棋格局。

　　 凉棚周围不知不觉聚拢了些许围观者，人们安静地看着这两位女子在方寸之间进行着这场异常谨慎、几乎看不到硝烟的攻防。

　　 梧惠捏着下一枚白子，久久没有落下。她看着云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试图从中读出些许意图，却只看到一片深潭。这盘棋考验的早已不是技巧，而是耐心，是心性。

　　 而她，绝不能先露怯。

　　 “在下围棋？”

　　 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莫惟明，不知何时站在梧惠身侧，扶了扶眼镜。

　　 “我就说这边怎么围了这么多人。原来，是你们两位大人物在对弈啊。”

　　 莫惟明目光落在密布棋子的棋盘上。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——纵横线格上，黑白子的分布方式与围棋的定式大相径庭。

　　 “啊，你醒了？”

　　 梧惠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注意力又立刻回到棋盘上。

　　 “早就醒了。”莫惟明简短地回答，随即陷入沉默，专注地观察着棋局。看了约莫两分钟，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你们……是在认真下吗？”

　　 “我们都很认真。”

　　 梧惠和云霏几乎同时开口，语气如出一辙的平静而笃定。

　　 莫惟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噎得一怔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闭上了嘴。

　　 然而，接下来的对局看得他抓耳挠腮，坐立难安。作为一名习惯逻辑与效率的医生，这种近乎“无效堆砌”的棋局让他难以忍受。他眼看着梧惠错过一个潜在的反击机会，又看着云霏放弃一个明显的进攻路径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几次欲言又止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臂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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