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的宾客已散去大半，只余零星几人还倚着栏杆欣赏夜色，或坐在角落低声交谈，似乎不打算返回剧场观看接下来的音乐剧了。莫惟明又看了一眼怀表，提醒道：

　　 “时间差不多了，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　　 梧惠应了一声，正要转身随他离开，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个身影。

　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、围着灰色围巾的背影，正迅速消失在通往另一侧船舱的入口处。那围巾末端标志性的黑白流苏，在她视线中一闪而过。

　　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　　 不会错的！和登船第一天她惊鸿一瞥却跟丢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！是莫恩！强烈的直觉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全身。

　　 她立刻停下脚步，脸上迅速换上担忧的神色，对莫惟明说：“你先回去吧。我……我实在有点放心不下羽，还是想去医疗舱再看一眼她醒了没有。”

　　 这个借口脱口而出，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愧疚，但此刻也顾不得了。莫惟明不疑有他，只是问：“需要陪你一起去吗？”

　　 “不用了。”梧惠连忙拒绝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，“音乐剧好像是世界经典剧目，不容错过，你别耽误了。我就去看一眼，很快回来。”

　　 她甚至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。莫惟明见她坚持，又想着羽的情况，便点了点头。

　　 “那好，你自己小心。如果她没有大碍，随时也能回来。我会帮你记得前面的剧情的。”

　　 说完，他便转身朝着剧场的方向走去。一等莫惟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梧惠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、决心与歉意的复杂情绪。她不能再犹豫了。

　　 她立刻拔腿，朝着刚才那个灰色围巾的身影消失的船舱门疾步追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，她的心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。

　　 对不起，羽，拿你当了幌子。她在心里默默道歉。

　　 但这艘游轮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，藏了太多秘密和未知的危险。那可能是莫恩的身影再次出现，她不能放过这个线索。这件事，她无法告诉莫惟明。一来，如果那真是莫恩而他不想现身，必然有他的理由，贸然告知莫惟明可能会破坏他的计划；二来……以莫惟明的性格，肯定会抛下一切要跟莫恩谈话的。

　　 她必须独自去确认。

　　 走廊里的光线比主甲板昏暗许多，空气中也带着一丝下层船舱特有的、混合着机油和潮湿的气味。那个灰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前方的阴影，梧惠加快脚步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这次，绝不能跟丢。

　　 门后只有一眼能看到头的布局，不像有人。有一处通往下层的舷梯最为可疑。梧惠像是被一种特殊的力量强烈地吸引。她向下走去。落地后，光线骤然暗淡下来，墙壁是裸露的、带着铆钉的金属板，脚下是防滑的网格铁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、混合着机油、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。

　　 那灰色的身影在前方拐角一闪，再次消失。梧惠咬牙加快脚步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相似而幽深的通道，管道在头顶上方如同巨蟒般盘绕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周围的温度似乎在逐渐升高，一种不正常的、带着湿气的闷热包裹上来，让她额头沁出细汗。

　　 她失去了目标。那个背影就像融入阴影的水滴，彻底不见了踪影。挫败感和不甘涌上心头，她不愿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。或许再往前一点，或许下一个转角……

　　 她凭着直觉继续深入，周围的景象越来越不像游轮上应有的区域。灯光更加昏暗，只有少数几盏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光，照亮局部。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大，震得脚下的铁板都在微微颤动。

　　 不对……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。船不是没有启动吗？它只是漂泊在此。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、仿佛引擎在运转的轰鸣？

　　 这念头让她脊背发凉。紧接着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，她不得不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管道壁才能站稳。耳边除了那震耳欲聋的机械声，似乎开始掺杂进别的声音。

　　 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极深之处的低吼，像是某种庞大活物沉睡中的呼吸，又像是金属被巨力扭曲时发出的呻吟。

　　 很不幸，就在此时，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很久前被临时关押在昏暗监禁室的无助，还有更近的时候，被困在狭窄、黑暗、空气稀薄的管道中的窒息感……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复苏。微弱的耳鸣开始尖锐起来，像一根针持续刺穿着她的鼓膜。

　　 而在这耳鸣与机械轰鸣、诡异低吼的交织中，一缕极其空灵、飘忽、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埙乐，幽幽地钻了进来。它不成调子，时断时续，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凄凉与诡异，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回响。伴随这个声音，许多“人”在谈天的声音，又出现了。

　　 瞧这蠢样。

　　 他也不该去。

　　 我今天没有喝水。

　　 你把她忘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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