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月明星稀，光却是清的，冷的，像一层薄薄的水银，均匀地浇在墓园每一处。

　　 园子不大，杂草却早已失了控，高高低低蔓过小腿，在夜风里发出细碎连绵的摩挲声。墓碑是这片杂乱中唯一凸显的秩序，却也早已被岁月蚀去了棱角与字迹，大多只余下灰黑模糊的墩子，沉默地立着，连影子都淡得与地面融为一体。

　　 没有“活化”的痕迹。

　　 这里和那栋实验楼周边一样，非常“干净”。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肉质增生，没有搏动的脉管纹理，只有最本真的荒芜与腐朽。

　　 施无弃站了很久，姿势没什么变化，只是看着。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，也没有肃穆。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荒芜已久的麦田。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，又归于静止。

　　 他来到站在其中一座墓碑前。那墓碑甚至比周围的更不起眼，石质粗粝，边缘坍蚀，表面的刻痕早已被风雨磨平，无法辨认归属。

　　 然后他极平常地伸出手，将掌心平贴在了那冰凉粗粝的碑面上。

　　 没有用力，也不颤抖，只是贴着。他触摸的不是一块掩埋着未知死者的石碑，而是一扇门，一道屏障，或是一段静止的、钙化的时间。

　　 他的指尖微微陷进石面风化的凹痕里。夜很静，远处隐约有海潮的声音，或许只是风穿过更远处稀疏林木的呜咽。月光将他挺直的背影和半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，静默得像另一座碑。

　　 没有低语，没有叹息。连呼吸都轻缓得仿佛不存在。

　　 叶月君出现在他身侧几步外时，脚步轻得连草叶都未惊动几分。她同样看着那座碑。施无弃没回头，手仍按在碑上。

　　 “你也来了。”

　　 叶月君目光未移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……六道无常之间问候的方式了。”

　　 “我一直会。”他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

　　 “找无异常的地方容易些。但你应当也不喜欢这类区域才对……妖怪似乎都不喜欢。”

　　 “当然。尤其对脚下的土地，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。不过我尚且还能控制。但我想，兴许和意志力无关。”

　　 “你怎么想？”叶月君问，“不论是妖怪，还是那些‘血肉’，都不愿靠近这里。”

　　 “不能单从这二者身上找共同点。原因在另外的方向。物质是有记忆的。”

　　 夜风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　　 “我已经查明缘由，”他继续道，“并把当年在此地发生的事，用法术调取，留给了后来者。只希望需要这份‘记忆’的人……来得足够准时。”

　　 叶月君眸光微凝。

　　 “你是指发生在这里的实验？和羿家有关？”她目光扫过周遭荒寂的坟茔，“也就是说，这里同样也埋葬着他们家的死者。”

　　 “尽管经过了所谓的无害化处理，但‘太阳的光辉是难以彻底磨灭的’。蓝珀的溶液，天生排斥与血肉融合；而那些增殖的血肉，在‘太阳’的抑制下，也无法在此地发展。至于妖怪为何不喜此地……我大概也理解了。”

　　 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 “因为三足金乌——或者说，‘太阳’的力量，对人类具有天然的亲和性。太阳终归是人道的产物。而任何在‘人道’之光照耀下谋求发展的存在，无论起始为何，其最终、最稳定的形态导向……都会不自觉地趋向‘人’形。”

　　 他看向叶月君，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
　　 “这就是为什么，许多真正古老的大妖往往选择修持、化为人身。并非短视或屈从，反而是它们的意识，或潜意识里，接收到的一种符合此世‘进化’规则的正确信号。而人与寻常动物感知不到这种‘排斥’，不过是因为自身的灵力或灵性，尚未积聚到足以明确感知‘太阳’无形影响力的程度罢了。”

　　 叶月君沉默地听着，夜风拂过她颊边的发丝。她再次望向这片在月光下荒芜却“洁净”的墓园，那些坟冢，此刻仿佛被施无弃的话语赋予了另一重沉默而庞大的意义。

　　 风又起了，掠过草丛，掠过他们静止的衣角，掠过碑石，而后奔向墓园外更深的黑暗。他指下的石头，依旧只是石头，冰凉地回馈着夜的温度，与一个漫长生命体掌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终将散失的热度。

　　 施无弃忽然又开口了。他这样说：

　　 “但我此行来，并非为了追寻‘太阳’的余烬。我是来找另一位老朋友的。我从他姐妹亡骸残存的记忆丝缕中，捕捉到他可能活动的方位。猜想，大约……就是南国了。”

　　 说罢，他垂在身侧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，指尖在虚空里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，如同撩开一层无形的帷幕。没有咒文吟唱，没有灵光暴涨。最初，只是他脚下那土壤的缝隙间，悄然渗出星星点点的金芒。

　　 那些光，极其细微，比夏夜林间的萤火更稀疏，却更凝实，带着一种温暖的质感。它们一粒粒、一簇簇，从草根处，从墓碑底座下的阴影里，从泥土每一个微小的孔隙中，无声无息地析出，缓缓向上飘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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