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是沉进水里的，入水的时候水面翻了一下，翻出来的水花是白的，不是水花本来的颜色，就是那种惨白惨白的——跟那道光一个颜色。

　　 水花翻上来之后，水面上漂了一圈死鱼，都是小鱼，指头那么长，肚子朝天，白花花地漂了一大片。”

　　 朱云把脚从船舷外收回来，盘腿坐在甲板上，看着老周的脸。

　　 “你刚才说那个去年探沉船湾的后生，回来之后说梦话，说水底下有座城，城里有人，脸是白的。

　　 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手里的橹摇得慢了一些，乌篷船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
　　 江面上的风吹得船头的风灯轻轻摇晃，灯罩上那道避水符的影子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的，像是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。

　　 “说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得几乎被橹声盖住了，“他说水底下那座城里，有一座庙。

　　 庙的门是开着的，庙里站满了人——不是活人，是石人，石头雕的人像，一排一排的，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大殿最里面，少说有好几百个。

　　 所有的石人都没有脸。”

　　 橹声停了。

　　 乌篷船在江面上缓缓地漂着，水波拍在船舷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。

　　 远处江岸上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，一群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，在天上转了一个圈，往南边飞去了。

　　 “那个后生说，那些石人本来都是背对着庙门的。

　　 但他看过去的时候，最靠近庙门口的那几个石人，转过来了。”老周转过头来，那双被江风吹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而是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，在跟你说一件事的时候，想让你知道他没有撒谎的那种郑重。

　　 “转过来了？”

　　 “转过来了。

　　 脸是白的，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。”老周把橹重新插进水里，用力摇了一下，船往前窜了一截，“后生说那些石人的脸，跟他在水面上看到的那团白光是一样的。

　　 白得没有一丝杂色，白得不像石头，像是活人的皮肤。

　　 他说他看到那些转过来的石人之后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船——不是从下面拉，是从庙的方向拉，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船头上，把他往庙里拽。

　　 他拼命摇橹往回跑，橹都摇断了，才挣开了那股拉力。

　　 回来之后他烧了三天三夜，一直在说胡话。

　　 请了郎中来看，郎中说脉象没问题，就是受惊过度。

　　 但我看不是受惊，是中邪了。”

　　 “后来呢？那个后生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 “后来好了。

　　 他家里人请了个神婆来跳大神，烧了三道符，灌了他一碗符水，第二天就退了烧。

　　 但退了烧之后，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我刚才跟你们说的这些，都是他发烧的时候说出来的，清醒之后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
　　 不知道是真忘了，还是不想记起来。”

　　 朱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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