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才过,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。大观园里静得不像话,连鸟都躲进树荫里打盹。宝钗从蘅芜苑出来,手里捏着把素面团扇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她原要去稻香村找李纨说话,走到沁芳桥边又改了主意,脚下一拐,往怡红院那条夹道去了。
怡红院的院门大敞着,却连个通禀的丫头都没有。宝钗在门口站了站,里头静得能听见廊下雀儿扑翅的声儿。她抬脚往里走,过游廊,穿抱厦,一路竟没碰着半个人。廊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小丫头,有枕着台阶睡的,有拿帕子盖着脸打呼噜的,还有个叫春燕的,手里攥着半拉没啃完的瓜,嘴角淌着汁水睡得人事不知。
宝钗拿扇子挡着日头,从她们脚边绕过去,心里还笑:这起子懒货,主子睡觉她们比主子睡得还沉。
掀帘子进了宝玉屋里,一股子甜腻腻的西瓜味儿混着熏香扑面而来。宝玉歪在榻上,脸朝里,穿着件藕荷色纱衫,胸口盖着条薄绫被,睡出一脑门细汗。袭人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手里正绣着件肚兜,大红缎面上绣对鸳鸯,才绣完半只翅膀。听见帘响,袭人吓了一跳,抬头见是宝钗,忙要起身。
宝钗把扇子往桌上一搁,压着声儿笑:“别动别动,你忙你的。针线活最怕断线,接起来麻烦。”
袭人还是站起来让了座,说:“姑娘坐,我去给你倒茶。”
宝钗按住她肩膀:“外头灶上刚熄了火,你现去烧水,这一院子人全得醒。我就坐坐,你绣你的。”
袭人犹豫了一下,到底又坐回去了。宝钗就坐在她方才坐的那张矮凳上,二人挨着,一个绣一个看。袭人绣了两针,偏头笑:“姑娘看这鸳鸯绣得可好?我总绣不好水纹。”
宝钗接了针,说:“水纹要用套针,深浅丝线挨着来,你瞧。”她手指白净纤细,捏着针上下翻飞,几针下去,一道水波纹便活了。袭人拍手叫好。
绣了约莫半炷香工夫,袭人忽然想起来:“哎呀,我方才应了晴雯给她带盒胭脂,她晌午要去林姑娘那儿学画,没胭脂不肯出门。我这脑子——”她站起身,一脸为难。
宝钗头也不抬:“你去你的,我替你绣完这两针。”
袭人千恩万谢地去了。帘子一撂,屋里就剩宝钗和榻上睡着的宝玉。宝钗低头绣她的肚兜,鸳鸯绣完了,又绣了两片荷叶。针线走得稳稳当当,跟坐在自己房里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这屋子里的味儿不同,是宝玉身上的味儿,甜丝丝的,带着股少年人的热乎气。
忽然宝玉翻了个身,脸朝外了。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么,眉头皱得死紧。宝钗停了针,抬头看他,见他额上汗津津的,便伸手想去够榻边那条巾帕—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没动。
宝玉又翻了个身,这回声音大了些,清清楚楚送进宝钗耳朵里: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!什么是金玉姻缘,我偏说是木石姻缘!”
宝钗手里的针顿住了。针尖扎在肚兜上,扎出个小小的针眼,她没动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上蝉叫,一声长一声短,聒噪得人心烦。宝玉说完这句,咂了咂嘴,又睡沉了,呼吸匀匀的,半点不知道方才吐了句什么话出来。
宝钗坐在矮凳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日一样,端端正正的,拿针的手指都没抖一下。可她也没起身。按理说,听见了这话,就该把针线放下,把肚兜搁在袭人凳上,悄没声地走。可她没走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绣了半截的肚兜,大红缎面上鸳鸯戏水,水纹绣得密密的,荷叶绣得翠生生的。她又扎了一针。接着第二针,第三针。
这屋里的味儿还是甜腻腻的,可她闻着,忽然觉得有点闷。
她坐在袭人方才坐的地方,用着袭人的针线笸箩,绣着宝玉贴身穿的肚兜。这位置,是奴婢的位置;这活计,是奴婢的活计。可她是客,是亲戚家的姑娘,是未出阁的小姐。小姐坐在丫头凳上,绣男子的贴身衣物,这事儿要说出去——宝钗手上针走得飞快,脑子里却清清楚楚。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理。可她不走,也不停手。
外头传来脚步响,袭人掀帘子回来了,见宝钗还在绣,笑着说:“姑娘手真快,这一会儿工夫绣了这么大一片。”
宝钗把针别在肚兜上,递还给她,笑着说:“针脚还是粗了,比不得你细。”
袭人接过一看,啧啧赞叹:“哪里粗了?比我看过的绣娘都强。”
宝钗站起身,拿扇子扇了两下,说天儿太热,该回去了。袭人留她吃茶,她说不用,还得去稻香村呢。出了怡红院的门,日头还是那么毒,院门口那几个丫头还睡着,春燕手里的瓜啃完了,只剩块皮攥在手心。
宝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慢了些。扇子也不摇了。她想起宝玉方才梦里的那句话,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他倒睡得踏实,梦里什么话都敢往外撂。木石姻缘——他倒说得轻巧。金玉之说满府里谁不知道?他偏要说偏不信。当着人面不说,睡梦里倒嚷出来了。这是说给谁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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