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,已是午后。日头偏西,把抄手游廊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掏出手绢擦了把汗,顺着廊子往王夫人上房来。到了门口,小丫鬟们却说太太不在,往姨太太那边说话去了。
周瑞家的应了一声,折身往梨香院走。梨香院原是贾府旧宅,薛家借住着,收拾得倒也齐整。穿过夹道,一扇角门半掩着,她推门进去,刚走到台阶坡前,就见王夫人屋里的金钏站在那儿,旁边还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,头发才留了顶心一撮,细细地贴着脑门,两鬓还光着,正低着头拿脚尖拨弄地上的碎瓦片。金钏见了周瑞家的,朝屋里努努嘴,又歪头示意。
周瑞家的会意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掀帘一瞧——王夫人和薛姨妈正坐着说话,絮絮叨叨论些家务人情,一时半刻完不了。她不敢惊动,退出来,转身进了里间,那是宝钗的屋子。
宝钗正坐在炕上,家常衣裳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堆在脑后,面前小炕桌上铺着花样子,笔搁在一旁,正和丫鬟莺儿一处描花样。笔尖细细地走,描的是一枝海棠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放下笔,笑着下炕:“周姐姐来了?快坐。”
周瑞家的忙陪笑:“姑娘好。这几日没见姑娘到那边逛去,莫不是宝二爷冲撞了?”
宝钗笑道:“哪里的话。只因我那种病又犯了,懒得动,就没过去。”
周瑞家的坐下,细细端详她脸色,倒不见什么病容,便说:“姑娘到底什么病根?趁早请个好大夫,认真吃几剂药,除了根才好。小小年纪落个病根儿,可不是玩的。”
宝钗摆摆手,半笑半叹:“再别提吃药的事了。为这个病,请大夫吃药,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。什么名医都看过,一概不见效。后来还是一个秃头和尚,说专治无名之症,才看出一点头绪。”
“哦?那和尚怎么说?”
“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,幸好先天壮,还不相干。若吃寻常药,是不中用的。给了个偏方,又给了一包药引子,异香异气的,也不知哪里弄来的。说发病时吃一丸就好。还真怪,吃他的药,倒见好。”
周瑞家的点头,心里却翻出一桩旧事来。当年贾府里传过,说这门亲家有个姑娘,生下来就是个病胎子,什么药都试过,不中用。后来来了个癞头和尚,说要化她出家,家里自然不肯。和尚便说了两句偈子,留下包药,说日后自有应验。当时只当是疯话,如今听宝钗一说,倒觉得一句一句都对上了。
只是她不知道,那癞头和尚不光见过宝钗。他还在姑苏城外葫芦庙边上,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,眉心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,被她父亲抱在怀里看社火。和尚当时就说,这孩子有命无运,累及爹娘,不如舍给他。她父亲不肯。后来那女孩果然丢了,被人拐走,辗转多年,卖给一个叫冯渊的公子,冯渊又被人打死,她最后落在薛蟠手里,成了薛家的丫头,改名香菱。
就是方才在门外,跟金钏一处玩碎瓦片的那个小姑娘。
她如今跟着薛家人进了贾府,身份是薛蟠房里未过门的妾。她没有父母,没有家,来路上认识她的人差不多都死了。她自己不记得自己是谁。连原来的名字——英莲——也只剩模糊的一个音。
周瑞家的不知道这些。她坐在宝钗屋里,听宝钗讲那丸药的方子。
“和尚说,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,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,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,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。于次年春分晒干,再用雨水这日的雨、白露这日的露、霜降这日的霜、小雪这日的雪各十二钱,加蜂蜜白糖调匀,搓成龙眼大的丸子,盛在旧瓷坛里,埋在花根底下。发病时取一丸,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。”
周瑞家的听得发愣:“这方子里头,雨水、白露、霜降、小雪,一样都不能少?”
“一样都不能少。”宝钗说完又笑,“你说巧不巧,偏那年我发病,这几样天时都赶上了。药配成那日还差一味白露节的露水,恰好清晨我母亲去园子里走,见桂花叶上的露水清亮,收了一小瓶,这才凑齐了。”
周瑞家的咋舌:“这可真是天下难寻的方子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宝钗道,“说来也奇,自吃了他这药,虽不能断根,却比从前强了许多。只是那和尚后来云游去了,再没见着。”
周瑞家的又坐了一刻,见王夫人那边话还没完,便起身告辞。走出梨香院时,金钏和那小姑娘已经不在了,台阶上空空的,只落了几片桂花叶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捡,径自走了。
多年以后她想起这一天,想起那个站在台阶上低头拨弄瓦片的小姑娘,想起她那撮刚留起来的头发,想起金钏朝屋里努嘴的样子,会觉得这一天其实已经埋下了一切。
金钏后来在井边死了。因为跟宝玉说了一句玩笑话,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出去,没两天就投了井。
甄英莲后来也没活到老。薛蟠娶了正妻夏金桂,她这个房里的妾越发没了立足之地,连名字都被人夺了,改叫秋菱。再往后她病倒了,死的时候才十七岁。
宝钗倒是活了下去。她成了贾家的二奶奶,掌了家,管了人,服了众。那冷香丸一直吃着,从没断过。后来贾府败了,抄家的那天,兵丁进院子掀箱倒柜,把花根底下埋的那只旧瓷坛也挖了出来。里面还有几丸药,用油纸包着,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兵丁以为是金银,拆开一看,不过是几粒黑丸子,便扔在地上,一脚踩碎了。
那天宝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粒丸药碎在泥土里,没有弯腰去捡。
再后来,贾府的人各奔东西。宝玉出了家,走时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宝钗一个人在旧屋里坐了半夜,天亮时让丫头把妆台上那只瓷坛收起来——里面早就空了。
她后来没有再配方子。她的病也一直没有再犯。
只是偶尔会梦见那一年在梨香院,她坐在炕上描花样,一个婆子掀帘子进来,问她姑娘好。她笑着说“周姐姐坐”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隔着一层水。
那是她这辈子,最安稳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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