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第一次觉得王熙凤可怕,是在他出远差回来的那个冬天。
彼时他刚进家门,靴子上的雪还没抖净,就听见院子里一片安静,连个迎他的人都没有。他正纳闷,平儿从廊下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二爷回来了?奶奶在议事厅呢,这几日宁国府那边出了大事,奶奶过去帮着料理,每天回来得晚。”
贾琏当时心里是得意的。宁国府那边秦可卿没了,贾珍哭得跟泪人似的,尤氏又病着,偌大一个烂摊子,合族上下几百号人,竟然是他媳妇王熙凤过去撑住了场面。他在外头应酬时,同僚拍着他肩膀说:“你媳妇可真了不得,宁府那摊子事,换个人早乱了。”贾琏嘴上说“哪里哪里”,心里却受用得很。
他那时候看王熙凤,是带着几分佩服的。她站在议事厅里,手里拿着对牌,一条条吩咐下去,谁管什么,谁领什么,清清楚楚。几百号人鸦雀无声,连贾珍都点头说“大妹妹真乃巾帼不让须眉”。贾琏远远看着,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他的脸面。
但那点得意,没过几年就变了味。
先是钱的事。贾琏在外头应酬,手头紧了,想从家里支点银子,王熙凤眼皮都不抬:“又要钱?上回那二百两还没报账呢。”贾琏脸上挂不住:“我在外头办事,总不能空着手。”王熙凤冷笑一声:“你办什么事?是给老爷跑腿,还是给你自己找乐子?”一句话堵得贾琏说不出话来。他后来跟平儿私下抱怨:“你奶奶防我像防贼似的。”平儿不敢接话,只低头给他倒茶。
再是人的事。贾琏身边有个通房丫头,原是老太太给的,王熙凤进门没半年,寻了个由头把人打发去了庄子上。贾琏回来问,王熙凤淡淡地说:“那丫头不安分,留着惹事。”贾琏气得摔了茶碗,王熙凤眼皮都没眨一下:“你摔,摔完了自己扫。”贾琏忽然发现,在这个家里,他连摔个茶碗的底气都没有。
那时候他还只是憋闷,还没有到怕的地步。
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贾瑞的事。
贾瑞那人确实不成器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对王熙凤起了歪心思。贾琏起初听说了,还觉得是贾瑞不知死活,活该被凤姐骂几句。可后来贾瑞死了。死得很难看——寒冬腊月,被人浇了一身粪水,回家就病倒了,没几日就咽了气。
贾琏不是没听过风声。有人说,是凤姐设的局,先是假意约他,再叫人去捉弄,一次不够,还来了第二次。贾琏听后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贾瑞小时候,虽说不成器,可到底是贾家的子弟,活生生一条人命,说没就没了。
他问王熙凤:“贾瑞的事,是不是你做的?”
王熙凤正在梳头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:“他该死。”
就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贾琏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凉意。他忽然想起来,前两年有个小丫头不懂事,背后说了一句“二奶奶太厉害”,第二天就被撵出去配了人。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来,脊背一阵发麻。
但这还不是最寒心的。
尤二姐进门那件事,贾琏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尤二姐是贾琏在外头偷娶的。他不敢让王熙凤知道,悄悄安置在花枝巷。那阵子他过得舒坦,尤二姐温柔和顺,不像凤姐那样咄咄逼人。贾琏甚至想过,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可王熙凤还是知道了。
她没吵没闹,反而笑盈盈地登门,拉着尤二姐的手说:“好妹妹,你既跟了二爷,就是我的人。外头住着不像话,搬进府里来吧。”尤二姐受宠若惊,贾琏也松了一口气,以为凤姐这次转了性。
尤二姐搬进府里之后,王熙凤表面上对她极好,吃穿用度都不缺。可暗地里,她先是挑拨秋桐去闹,再是克扣尤二姐的饮食,最后又找来一个庸医,把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下来。
尤二姐吞金那天,贾琏不在家。等他回来,人已经凉了。王熙凤站在灵前,哭得比谁都伤心:“好妹妹,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——”贾琏看着她脸上的泪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是王熙凤做的。他都知道。可他不敢说,不敢问,甚至不敢露出半点怀疑。因为他怕。他怕王熙凤下一个要对付的,就是他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喝了半坛子酒。醉到七八分的时候,平儿来送醒酒汤,听见他喃喃地说:“她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……”
平儿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贾琏和王熙凤的婚姻,起初不是这样的。他记得刚成亲那会儿,王熙凤也曾对他笑过,也曾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替他掸去肩上的雪。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候——她管家有方,他面上有光;她精明强干,他乐得清闲。那时候他怕她,是带着几分敬的怕。她管着他,他觉得那是女人家的本事。
可后来这怕变了质。
她管他的钱,他忍了。她管他的人,他也忍了。可她不该让他怕到骨子里。一个男人,在自己家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,连真话都不敢说,连枕边人都要提防,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?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