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府里的丫鬟多得像园子里的树叶子,风一吹,哗啦啦一片。可真正让人记住的,未必是最安分的。芳官、司棋、晴雯,便是三片最不肯顺着风落的叶子。
芳官是贾府买来的十二个小戏子之一。那时唱戏的被人看轻,算下九流。她在梨香院学戏,唱过《牡丹亭》,也唱过《西厢记》。戏文里的女子,不是为情死,就是为情生。她年纪小,却把戏里的痴当了真。元妃省亲后,觉得养一班小戏子费钱,便把他们分到各房当差。芳官分到怡红院,跟了宝玉。这对她来说,是天大的造化。戏班子里的孩子,能进贾府,能到宝二爷屋里,多少人求不来。可芳官不这样想。
有一天宝玉要吃茶,芳官端了茶来,皱着眉说:“油腻腻的,谁吃这个。”丫头们听得发怔。主子嫌东西,是主子的理;丫鬟嫌主子的东西,便是僭越。宝玉却不恼,反倒笑。芳官便越发觉得,自己与别人不同。宝玉给贾环玫瑰露,她偏要留给干娘,说:“给谁不给谁,我愿意。”赵姨娘找上门来,指着她骂。芳官叉着腰,一句不让。赵姨娘动手,她竟敢还手。怡红院的人看傻了,连袭人也不敢上前拉。她仗的是宝玉的宠。宝玉也确实护她,每次出事都替她兜着。可宝玉在贾府算什么呢?贾母宠他,宠不到怡红院丫鬟的去留。抄检大观园时,王夫人一声令下,芳官被撵出去。宝玉站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终究一句话没留住。芳官出了贾府,无家可归,只好削发为尼。水月庵里,剃刀落下,青丝一缕缕掉在地上。她闭着眼,忽然想起戏台上的凤冠霞帔。原来戏散了,她连个去处都没有。
司棋比芳官底子硬。她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。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,在贾府说话有分量。司棋跟着二小姐迎春。迎春老实到窝囊,从不管下人。司棋在她屋里,几乎没人管得住。有一回,司棋想吃炖蛋,让小丫头去厨房要。厨房说鸡蛋攒着明天太太用,不给。司棋二话不说,带人把厨房砸了。锅碗瓢盆碎了一地,连王熙凤都没这样干过。她敢横,一是有外祖母撑腰,二是迎春不管事。她在迎春屋里,活得比迎春还自在。她与表弟潘又安相好,园子里偷偷传信物,以为这段情能瞒天过海。可她错就错在,太相信那份自在靠得住。
抄检大观园那晚,从司棋屋里搜出了她与潘又安的定情信物。那是丫鬟最大的忌讳。王善保家的当场翻脸,不认这个外孙女。司棋被撵出贾府。她去找潘又安,想着两个人好歹能在一起。潘又安家里不同意,他自己也没胆子争。司棋等了几天,等来的是潘家的拒绝。她站在潘家门口,忽然笑了一声,一头撞在门上。血顺着门缝流下来。潘又安这才醒过来,也跟着自尽了。两个人死在一起,倒全了司棋的烈性。可她从头到尾,都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晴雯是贾母屋里的丫鬟。因她生得好看,心灵手巧,贾母把她给了宝玉。贾母给的人,这份体面在怡红院独一份。晴雯也确实有本事。宝玉的雀金裘被烧了个洞,满府找不到人补。晴雯病得起不来床,硬是连夜补好了。烛火摇摇,她咳得手发抖,针脚却细密,看不出痕迹。可她不知道收着点。宝玉让她拿扇子,她故意摔了。宝玉不生气,她索性撕扇子玩,说撕扇子千金一笑。这话搁在小姐身上是娇憨,搁在丫鬟身上就是僭越。她对谁都不客气。林黛玉大晚上来找宝玉,晴雯在屋里不想动,直接说:“都睡了。”把林黛玉关在门外。黛玉再受宠也是客,晴雯一个丫鬟敢这样,传出去是要出事的。
晴雯以为自己是贾母给的人,有贾母护着,谁也动不了她。可贾母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王夫人看她不顺眼很久了,借着一个由头,说她是狐狸精,把她撵出怡红院。晴雯被撵出去时病得厉害,没几天就死了。宝玉后来去看她,晴雯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她把指甲剪下来,递给宝玉,说:“这个留给你,也算我没白跟你一场。”她死的时候,才十六七岁。
这三个人的结局都不好。可她们不是被别人害死的。贾府里比她们聪明的丫鬟多的是。袭人会做人,平儿会隐忍,鸳鸯知道底线在哪里。她们三个不是不知道规矩,是觉得自己可以不守规矩。可那个时代,丫鬟就是丫鬟,再得宠也改不了身份。芳官仗着宝玉,司棋仗着外祖母,晴雯仗着贾母,最后谁也没能保住她们。主子的宠爱是流动的,今天给你,明天可以给别人。唯独身份,是钉死的。她们的任性不是勇敢,是看不清形势。真正的清醒,不是忍气吞声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这三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进,从来没想过退一步,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。大观园后来荒了,风穿过空廊,像还有三个不肯低头的身影。可风一停,她们的名字也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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