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夜,葫芦庙的桂花香得发腻。甄士隐提了酒,来寻贾雨村。庙中月色清冷,贾雨村正对月吟那副对联:“玉在椟中求善价,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
甄士隐听了,拍案道:“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!”当下便叫家童速封五十两白银,又取两套冬衣,连黄道吉日都替他算好了。
五十两,不是小数目。刘姥姥后来算过,二十两够庄户人家吃一年。甄士隐出手,是实打实的重礼。可贾雨村收了银、衣,不过略谢一语,并不介意,仍是吃酒谈笑。甄士隐只当他名士风度,越发敬重。
贾雨村心里却明白:这不是恩,是买。甄士隐买的是什么?买他这支潜力股。五十两银子,两套冬衣,不过是定金。若他日金榜题名,官袍加身,甄家所得岂止五十两?乡绅结交举子,本就是一笔生意。甄士隐不过先一步识货罢了。
所以第二天五鼓,贾雨村连招呼也不打,只托和尚留了一句话,说读书人不在意黄道黑道,便进京去了。甄士隐醒来,人去庙空,怔了半日,还叹他豪爽。
后来贾雨村果然中了进士,做了官。又因贪酷被革,辗转到了林如海家,教林黛玉读书。再后来,借贾政、王子腾之力,复起补了应天府。上任第一件大案,便是薛蟠为争一个丫头,纵奴打死冯渊。
堂下跪着冯家仆人,哭诉冤情。贾雨村正要发签拿人,旁边门子递来眼色。退至后堂,门子笑道:“老爷一向加官进禄,八九年来就忘了我?葫芦庙的事,老爷忘了?”
贾雨村这才认出,他是当年庙里的小沙弥。门子又道:“老爷可知,那被卖的丫头是谁?正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。”
贾雨村心头微微一动,却只叹道:“这正是梦幻情缘,恰遇一对薄命儿女。”然后问门子:“你看这官司怎么断?”
门子便亮出护官符:“贾不假,白玉为堂金作马;阿房宫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个史;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来请金陵王;丰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铁。薛蟠是贾家、王家的亲戚,老爷的官位又是贾家帮着弄回来的。动薛家,就是动自己的前程。”
贾雨村低了半日头。
这半日头里,他不是在挣扎救不救恩人的女儿。他是在算账。若救英莲,得罪薛、贾、王三家,乌纱帽难保;若不救,顺水推舟,做个人情,官场稳当。甄士隐当年是给过五十两,可那笔账,他早还了。
他做官后,曾遣人送了两封银子、四匹锦缎,答谢甄家娘子。是遣人送,不是亲自去。那不是报恩,是兑付。投资人投了钱,项目成了,结账走人。后来他又寄密书给甄士隐的岳父封肃,托问要娇杏作二房,再封百金给封肃。百金买一个丫鬟,才是真正的手笔。
娇杏是谁?当年甄家书房外那个回头多看了他两眼的丫鬟。就那一眼,贾雨村记了好多年。他觉得满世界都是俗人,只有这姑娘慧眼识英雄,在人群中多看了落魄的他一眼。这情绪价值,比五十两银子重多了。
可事实多讽刺。甄士隐才是真的慧眼识人,娇杏不过碰巧回头。但在贾雨村的剧本里,甄士隐只是个每日观花修竹、酌酒吟诗的躺平闲人,走了大运投资对了自己。娇杏才是知音。投资要回报,知音要珍藏。甄家的账,本息两清。
于是升堂。
贾雨村胡判此案:薛蟠已死,赔冯家烧埋银,英莲归薛家。冯家无奈,只得领银。堂下英莲被拉走,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一眼空空的,不认得他。贾雨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甄家书房外,一个丫鬟回头两次。那时他以为天下只有她识英雄。可眼前这个女孩,才是甄士隐的亲女。
他停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然后落笔,结案。他写信给贾政、王子腾,说令甥之事已完,不必过虑。门子后来被寻了个不是,远远充发了。贾雨村并不觉得内疚:甄士隐以前是投资过我,但我已经报答过了。至于甄士隐的女儿落难,那关我什么事呢?
夜里,娇杏在灯下回头一笑。贾雨村看着她,心里很安稳。窗外月色,像极葫芦庙那夜。他提笔,在案卷上又添一笔。英莲的哭声很远,他听不见。
他从头到尾,就没觉得甄士隐对他有恩。甄士隐投资,他兑付。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恩?他从未认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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