袭人第一次见香菱穿那条石榴裙,是在大观园的石子路上。
香菱蹲在地上,裙摆沾了泥,急得眼圈发红。那是宝琴带来的料子,薛姨妈亲手给做的,香菱说“姨妈知道了会骂”。袭人拉着她回怡红院,把自己那条一模一样的石榴裙拿出来,塞到她手里:“好姐姐,你拿去换了吧,我有了这个,不要它了。”
香菱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袭人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卖进贾府时,也是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人牙子走。那时她不过七八岁,手里攥着娘塞的半块饼,饼还是热的,可那点热气很快就散在风里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,沾了泥的那条,洗洗还能穿。可她心里隐约觉得,有些东西换出去了,就再也换不回来了。
后来果然如此。
袭人这半辈子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自己牢牢地钉在怡红院。
她从贾母房里出来,被拨给宝玉时,就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出路。她不是家生子,外头没有根基;她模样只算中上,比不过晴雯的眉眼;她识字不多,更比不了那些吟诗作对的姑娘。她能倚仗的,只有一样:她比任何人都懂得,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,该做什么事。
宝玉摔玉,她劝;宝玉挨打,她哭;宝玉跟黛玉吵架,她在中间周旋。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然后挑最要紧的,去回王夫人。
那一夜她跪在王夫人面前,说“二爷如今大了,里头姑娘们也大了,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”,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明白。王夫人听完,眼圈都红了,拉着她的手叫“我的儿”。从那以后,她的月钱涨了,赏赐多了,王夫人叫她“好孩子”,把宝玉的房里事悄悄托付给了她。
袭人知道,这一步走对了。
可走对了路,就得罪了人。晴雯被撵出去那日,指着她的鼻子骂:“你就巴巴地赶了我,好一个人霸着宝玉!”袭人没回嘴,只是站在台阶上,看着晴雯被人架出去,嘴里还喊着“我不出去,死也不出去”。她想起自己当年跟花家说“权当我死了,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”,忽然觉得这话,早晚有一天要应验在自己身上。
晴雯死了,她少了最大的对手。王夫人越发倚重她,宝钗也时不时来怡红院坐坐,拉着她的手叫“袭人姐姐”,言语间透着亲近。
袭人心里明白。宝钗要嫁给宝玉,需要一个在宝玉耳边说得上话的人。而她需要宝钗在太太面前帮她稳住姨娘的位置。两个人各取所需,心照不宣。
宝钗跟她说过许多“私房话”——比如怎么让宝玉收心读书,怎么在王夫人面前回话,怎么把黛玉比下去。袭人听着,点头应着,心里却把这些话一一收好。她知道,这些是宝钗的底牌,也是她的护身符。只要这些事还在她肚子里,宝钗就得保她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
底牌这种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而死人,才是最安全的。
宝玉娶宝钗那日,袭人忙前忙后,比谁都上心。她想着,从今往后,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姨娘了。太太亲口许过的话,宝姑娘——如今是二奶奶了——也跟她透过底,说“日后自然有你的位子”。
可婚后的日子,却不像她想的那样。
宝钗待她客气,客气里带着疏远。以前叫“袭人姐姐”,如今叫“袭人”。以前来怡红院,总拉着她坐一处说话,如今来了,只跟宝玉说话,有事吩咐她,也是淡淡的。袭人起初以为是二奶奶新嫁,事务繁忙,顾不上她。可渐渐地,她发现不对劲。
先是她的月钱,从二两减到了一两,说是“府里艰难,各处都要俭省”。接着是她的差事,从管宝玉的贴身事,变成了管些针线茶水的杂活。再后来,王夫人那边传话过来,说“宝玉房里人太多,该放出去的放出去”。
袭人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去找宝钗,宝钗正在看账本,头也没抬:“如今家里不比从前,能俭省的都要俭省。你是个明白人,该体谅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袭人竟接不上来。
真正让她害怕的,是薛姨妈来府里那一日。
薛姨妈跟宝钗在里间说话,袭人端着茶走到门口,听见薛姨妈的声音:“……那个袭人,我看不是个省事的。当初为着她,闹出多少事来。如今宝玉成了家,还留着她做什么?模样儿不出挑,性子又刚硬要强,手里还撒漫——怡红院那些东西,被她糟蹋了多少。”
宝钗低声说了句什么,袭人没听清。薛姨妈又道:“你不好意思开口,我来跟太太说。趁早打发出去,还能得几两银子。你如今当家,处处要用钱,白养着一个闲人做什么?”
袭人端茶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,烫在手背上。
她没有进去,端着茶盘退回了厨房。
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薛姨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。“刚硬要强”——这四个字,当年王夫人也说过,可那时候是夸她,如今从薛姨妈嘴里说出来,就成了罪名。“手中撒漫”——她管怡红院的钱,宝玉要什么她给什么,丫头们缺什么她买什么,从没亏待过谁。可这些到了薛姨妈眼里,全成了罪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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