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的后院,秋深了。
王熙凤歪在炕上,身上盖着半旧的弹墨花绫被,脸色黄得像陈年的纸。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怎么合眼了,底下人送来的账本子就搁在炕桌上,她看了两眼,眼前就开始发花,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,怎么都聚不到一处。
平儿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,蹲在炕沿边上一勺一勺地喂。凤姐吃了两口就摇头,说嘴里发苦,咽不下去。平儿拿帕子给她擦嘴,手背无意间碰到凤姐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
“奶奶,我再去请王太医来瞧瞧?”
凤姐闭着眼,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请了又能怎样?左不过还是那些话,说是什么劳心过度,气血两亏。她们那些人,哪个不是这样?我年轻时熬得住,现在熬不住了,谁又能替我熬?”
平儿不敢接话,低下头去收拾碗勺。
凤姐管家十几年,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一个人。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吃穿用度、迎来送往、人情客套,哪一样不经她的手?老太太跟前,她是顶得住的孙媳妇;太太们面前,她是撑得起的当家奶奶;下人们眼里,她是惹不起的二奶奶。她走到哪里都带风,嗓门敞亮,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
可这会儿,她连翻身都费劲。
那天王夫人来瞧她,一进门就皱了眉,说这屋子里的药味儿怎么这么重。凤姐勉强撑着要坐起来,被王夫人按住了,说别动了,好好躺着。王夫人在炕沿上坐了片刻,问了几句病情,话锋一转就说到了府里的对牌和账目。
“这几日都是探春她们在管着,有些事还是得问问你。上个月南边来的那批绸缎,账上记的是二百匹,我怎么记得库里只有一百八十匹?”
凤姐闭了闭眼,说那个数没错,有二十匹是直接送到老太太房里去了,还没来得及入账。王夫人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你好生养着”,就走了。
人走了,屋子里的药味儿还在。
凤姐盯着房梁上那根雕花的横木,看了很久。
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。平儿背着她问过王太医,太医说是“血山崩”,要命的病。平儿吓得脸都白了,回来一个字都没敢跟凤姐提。可凤姐是什么人?她自己身上出了多少血,她自己清楚。那些年她流过两个孩子,都没怎么好好养过,第二天照常起来管事。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全找回来了。
她有时候半夜疼醒了,浑身冷汗,连叫人的力气都没有。平儿就睡在外间的榻上,听见动静就披衣过来,给她揉肚子,给她换汗湿的中衣。凤姐那时候就会想,自己这些年到底攒下了什么?银子?是有一些,可不敢露出来,连贾琏都不知道确切数目。体面?她在府里说一不二十几年,可谁是真服她的?恨她的倒是一抓一大把。
病来的时候,最可怕的事不是疼,是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孤单。
那天王夫人翻箱倒柜找人参,凤姐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大夫开了方子,说要上等人参二两。王夫人先是在自己房里找,翻遍了那几个装药材的瓷罐子,只找出来几根簪子粗细的参须,还是去年老太太做寿时剩下的。她叫彩霞去问邢夫人那边有没有,彩霞去了半晌回来,说大太太那边的人回了话,说早就用完了。
王夫人又差人来找凤姐。凤姐让平儿打开那个装贵重药材的黑漆匣子,里头确实有几支参,她这些年收的东西不少,可翻出来一看,都干透了,一碰就掉渣,别说入药,连切片都切不成形。
平儿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个匣子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凤姐靠在枕头上看着,心里忽然就明白了——她管家这些年,经手过多少好东西?老太太的库里,太太们的库里,甚至她自己的库里,值钱的东西进进出出,人参鹿茸何首乌,什么名贵的药材没见过?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,一根好的都找不出来。
不是没有过,是不知道什么时候,没了。
王夫人最后求到了贾母那里。老太太倒是大方,让鸳鸯开了那个紫檀木的大柜子,翻了半天找出一包用红绸子裹着的人参,指头粗细,看着体面得很。王夫人千恩万谢地拿回来,满心以为事就这么解决了。谁知道请了大夫来一看,大夫把那参拈起来闻了闻,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,摇了摇头说:“这参看着体面,但年头太久了,已经成了朽糟烂木,没有药性了。”
王夫人当时就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那包贾母亲自赏赐的人参,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很——荣国府,赫赫扬扬百年世家,居然连二两好人参都拿不出来。
可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。
她让人去外面药铺里问,伙计回来说,上等人参要一百二十两银子一两。王夫人犹豫了,不是拿不出这个钱,是觉得这个价钱实在太高,而且账上这几日正紧,探春那边刚拨了一笔银子出去修园子。她在那里盘算了半天,最后是薛宝钗站出来解的围,说她们家铺子里有进上的好参,让伙计兑二两来,先救急要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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