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观园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头一日还是满园子浓绿,一场细雨过后,树叶便黄了大半。晨起时,贾母推开窗看了看天,见日头好,便吩咐下去,要带刘姥姥逛逛园子。
刘姥姥是昨儿来的。乡下老太太,七十五岁了,身子骨倒结实,就是没见过世面。进了荣国府,看什么都新奇,说出来的话句句惹人发笑。贾母乐意带着她,一半是可怜她,一半也是凑个趣儿。
一行人先到了潇湘馆。黛玉住的这个地方,竹子多,屋子小,刘姥姥进去转了一圈,说像个书房。贾母坐了坐,喝了口茶,便起身说:“咱们走罢,别扰了姑娘清净。”
接着又去了蘅芜苑。宝钗的屋子五间清厦,开阔大气,可里面陈设素净得过分,连盆花也没有。贾母看了直摇头,说太素了,年轻姑娘住的地方,不该这么冷清。薛姨妈在旁边打圆场,说宝钗性子就是这样。贾母没再多说,但脸上的笑淡了几分。
逛了一上午,刘姥姥腿脚倒还好,贾母却有些乏了。王熙凤瞅着时机,上前问:“老太太,早饭摆在哪儿?”
贾母没急着答。她站在沁芳亭前,四下里望了望。园子里的景致历历在目,哪处大,哪处小,哪处亮堂,哪处幽暗,她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。
“你三妹妹那里好,”贾母说,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,“你就带了人摆去,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。”
王熙凤应了一声,转身便去安排。她带着几个婆子媳妇抄近路往秋爽斋走,一路走一路心里琢磨——老太太选哪儿不好,偏选了三姑娘那儿。
秋爽斋在园子东边,离沁芳亭不算近。坐船过去,要绕过半个湖面。可贾母偏偏说了坐船,那就坐船。
船是早就备好的。两艘画舫,一大一小。贾母带着宝玉、湘云、黛玉、宝钗坐大船,王夫人带着迎春、惜春坐小船,刘姥姥跟着贾母。船娘撑开篙,画舫缓缓离岸,水面上划开两道细细的波纹。
黛玉靠在船窗边,望着湖水出神。湘云却在跟宝玉说笑,说昨儿刘姥姥吃那鸽子蛋的滑稽模样。宝玉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茶盏打翻。贾母看着他们闹,嘴角噙着笑,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。
到了秋爽斋码头,王熙凤已经带着人把晓翠堂收拾停当了。
晓翠堂是秋爽斋的正厅。探春当年搬进来时,嫌三间屋子隔断太多,闷得慌,便命人把隔扇全拆了,打通成一个敞亮的大空间。这事当时还惹了些议论,说三姑娘太任性,好好的屋子非要改了格局。可探春不管,她素来喜欢阔朗,受不得局促。
这一改,倒改出了大观园里独一份的敞亮。
贾母上了台阶,进了晓翠堂,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。三间相通,四壁无隔,阳光从南面的窗子直照进来,满屋子都是亮的。当地那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,还磊着名人法帖和几十方宝砚,笔筒里的笔插得像树林一样。贾母看了,暗暗点头。
王熙凤已经调开了桌案。三张圆桌,铺着红毡,摆着银箸玉杯。贾母坐了首席,左边是刘姥姥,右边是宝玉、湘云、黛玉、宝钗。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坐了第二桌,刘姥姥的儿媳板儿坐在第三桌。
菜一道道端上来。贾母夹了一筷子茄鲞给刘姥姥,刘姥姥吃了,咂舌说:“这茄子得多少只鸡来配它?”满座都笑了。
酒过三巡,贾母放下筷子,环顾四周。
这屋子里,人坐得满满当当,却不嫌挤。三间打通,开阔疏朗,丫鬟们在席间穿梭伺候,也游刃有余。若是换了蘅芜苑或怡红院,五间虽大,却没有这样一处能容下三桌酒席的整间厅堂。贾母心里清楚,今日来的人多,主子十一个,伺候的几十个,一般的屋子摆不开。只有秋爽斋,只有晓翠堂。
但她选这里,不只是因为地方大。
贾母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,落在探春身上。
探春坐在王夫人那一桌,正给迎春夹菜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,头上簪着一支素银钗,不张扬,也不寒酸。她说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妥帖。刘姥姥进园子这一路,探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,该笑的时候笑,该让的时候让,进退有度,挑不出半点礼数不周。
贾母看着她,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。
探春是贾政和赵姨娘的女儿。庶出。
这两个字,在贾府这样的门第里,是一道看不见的坎。赵姨娘是妾,出身低微,言行又常常不着调,府里上上下下没几个人瞧得起她。探春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处境。她管王夫人叫“太太”,管赵姨娘叫“姨娘”。这不是她不认亲娘,是规矩如此。她若在公开场合认了赵姨娘是母亲,便等于把自己也拉低了。
所以探春活得格外用力。她读书识字,比迎春惜春都用功。她管家理事,比李纨王熙凤都不逊色。她把自己的屋子改成大敞间,图的就是一个“阔”字——她不让自己活得局促,哪怕出身局促。
贾母都看在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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