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的饭桌上,永远不缺热闹。第七十五回那顿家常饭,老太太坐在上首,鸳鸯在旁伺候,底下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并几个孙女团团围坐。菜色丰盛,贾母吃了几口,便指着桌上吩咐:“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、宝玉两个吃去,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。”
“兰小子”三个字,从贾母嘴里说出来,带着天然的亲昵。底下人忙用食盒装了送去,李纨接过时,眼眶微微一热——她守寡这些年,最怕的就是儿子被人遗忘。好在贾母总记得,逢年过节,抓果品给贾兰,让他坐在身旁;元宵夜宴,贾兰作诗一首,老太太乐得直催贾政快赏。这些细碎的温暖,像冬日里零星的炭火,暖不了整间屋子,却总比没有强。
然而王夫人那里,是连火星子也见不着的。
第二十二回元宵节,阖家欢宴,满屋子人热热闹闹,唯独不见贾兰。贾母没留意,王夫人也没留意。最后是贾政环顾一圈,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见兰哥?”底下人忙去叫,贾兰这才来。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祖母就在跟前,却要祖父开口才被想起——这滋味,李纨懂,贾兰也懂。
可王夫人并非粗心大意的人。她记得宝玉爱吃哪样果子,记得袭人月钱该涨了,记得湘云做针线活太辛苦。她只是不想记得贾兰。
贾珠死的那年,不到二十岁。十四岁进学,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纨,生了贾兰——所有人都说,这是贾府最有出息的长子。王夫人把全部心血浇在他身上,管教极严,严到贾珠挨打时,李纨都不敢吭声。可他还是死了,一病不起,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。
宝玉挨打那回,王夫人从内堂冲出来,抱住板子哭喊:“若有你活着,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。”这话是对贾政说的,更是对她自己说的。她心里那杆秤,一头是死去的贾珠,一头是活着的宝玉,唯独没有贾兰的位置。
贾兰像他父亲吗?像。小小年纪便沉稳懂事,学堂里众顽童闹得天翻地覆,他坐在位子上纹丝不动,还劝同桌茗烟别掺和。元春省亲时,他随母亲行礼,进退合度,毫无怯色。可这些优点在王夫人眼里,全成了刺。她看见贾兰,就看见贾珠——那个她倾注了全部希望又亲手逼死的儿子。丧子之痛太深,深到她不敢面对这个孙子。
更隐秘的心思,王夫人自己未必肯承认:贾兰太出色了。按宗法,他是贾政这一房的嫡长孙,将来承袭家业,名正言顺。可王夫人想把一切都留给宝玉。宝玉衔玉而生,来历非凡,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。贾兰越出众,这个依靠就越不稳。于是她选择看不见他,冷落他,让全府上下都明白:凤凰只有一个,就是宝玉。
第七十八回,抄检大观园后,王夫人找凤姐议事。说着说着,忽然问起:“兰小子前儿的奶妈,可还在?”
凤姐一愣:“在呢,李纨嫂子没打发。”
王夫人皱眉:“那奶妈我看妖妖乔乔的,不成个体统。撵出去吧。”
凤姐应了。王夫人又说:“既撵了,也不必再找新的了。兰小子也大了,用不着奶妈。”
一个祖母,关心孙子,关心的不是他读了几本书、身子骨可结实,而是他的奶妈长相妖不妖乔。撵走了,便连替补的也不给。这种“关心”,比不闻不问更叫人寒心。
贾兰自己呢?他从不抱怨。元宵节没人请他,他便不去;众人笑他“牛心古怪”,他也不辩。他只是读书,练字,跟着母亲李纨安安静静过日子。李纨的月例银子是二十两,和贾母一样多——这是老太太的体恤。可再多的银子,也买不来一个祖母的拥抱。
有时候,贾兰会想:如果父亲还活着,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?但他不敢问母亲。李纨的眼泪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贾母临终前,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。宝玉跪在左边,贾兰跪在右边。老太太先拉了宝玉的手,絮絮说了些话,又松开他,转向贾兰。她的手枯瘦如柴,却暖得惊人。她把贾兰的手攥在掌心里,嘴唇翕动,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兰儿……好好念书……你父亲……指望着你……”
贾兰的眼泪唰地落下来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曾祖母给他的那碗肉,不只一碗,是许多碗,是十几年里零零碎碎攒下来的。它们加在一起,够他在没人疼的岁月里,暖一暖自己的心。
而王夫人至死不曾对他说过一句温言软语。她这一生,为贾珠哭过,为宝玉谋划过,为贾府的体面操劳过,唯独忘了,她还有一个孙子。这个孙子,在她冷眼旁观中长大,在她浑然不觉中考中举人,金榜题名。
贾府抄家那日,王夫人站在废墟里,看着宝玉随一僧一道飘然远去。她忽然想起贾兰——那个她从未真正看过一眼的孩子。有人告诉她,兰哥儿中了,如今在城外安顿下来,奉养母亲,日子虽清苦,却安稳。
王夫人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欠贾兰的,哪里只是一碗肉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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