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的六月,酷热多雨。
昨夜一场骤雨,来得急去得也快,天亮时只剩下石板上汪着的几洼水,映着初升的日头,晃得人眼花。
街巷纤尘不染,檐角还滴着水珠子,落在底下卖菜老汉的草帽上,惹得他直缩脖子骂天。空气里一股湿土味儿,裹着台伯河上飘来的水汽,倒比平日里清爽了几分。
杨炯睁开眼,日光透窗而入,在被面上割出一道亮线。
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,偏头去看枕边人。
郑邵侧身朝他蜷着,一只手攥着他左胳膊,像溺水的人攥着块浮木。眉心拧成个川字,夜里出的汗把碎发粘在额角,一绺一绺的。嘴里低低念着什么,听不真切,时不时抽一口气,像是哭了一样。
自从丢了“尸狗”那夜起,郑邵就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夜里惊梦,白天恍惚,一碗饭扒拉半天送不进嘴里。
昨夜杨炯陪她坐到三更天,郑邵一会儿醒一会儿睡,醒了就抓他胳膊问“听见什么没有?”。
杨炯侧耳听半晌,说只听见河风。
郑邵不信,非让他再听,折腾到天边泛白,才搂着他胳膊昏昏沉沉过去。
杨炯轻叹一声,抬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碎发,嘴唇往她眉心贴了一下。
郑邵哼了一声,眉心松了松,攥他胳膊的手更紧了几分。
杨炯慢慢抽出手臂,拿被子给她掖到下巴,看她眉头又皱起来,可总算没醒,这才赤脚踩了鞋,披上外袍,轻手轻脚往外走。
门轴刚转半圈,走出门外,抬头正见卢克雷齐娅站在楼梯。
她一身金白长袍从肩头直垂到脚面,晨光从廊窗斜打进来,袍面上金线绣的十字架耀得晃眼,针脚细密,一片一片鱼鳞似的叠着,光一照,如若圣光降临。
黑发没绾,直直垂在背后,发梢扫过腰窝,金瞳孔朝他转过来,金光四射。整个人就那么一站,袍角被穿堂风掀起来又落下,慢悠悠荡漾,圣洁里头带着股子俏丽劲儿,别具一番韵味。
杨炯眨眨眼,玩笑问:“哎呦!让教皇给我看门,我怕是头一个了吧?”
卢克雷齐娅拿白眼翻他,又俏又凶:“贫嘴!”
手里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往他怀里一扔,转身就往楼下走:“赶紧洗澡,楼下吃早餐,就等你一个了。”
杨炯把衣裳抖开看了看,一件靛蓝细麻短衫,一条同色长裤,料子软乎,针脚细密,不知道谁的手艺,反正比他自己胡乱裹的睡衣强出十条街。
他抱着衣裳钻进隔壁浴室,将一身黏汗冲了个干净,洗完拿粗布擦干,换上衣裳,对着铜镜整理一番,这才推门下楼。
楼下饭厅不大,一张长桌占了大半,桌面上铺着白麻布,摆着面包、干酪、橄榄、一罐子蜂蜜,几只陶壶散在边上,牛奶、羊奶、兑了水的葡萄酒各一壶。
桌边坐了一圈人,见他下来,齐刷刷抬头。
伊丽莎白坐最里头,一身墨绿骑装,袖口扎着,头发拿银箍束成高马尾,眼眸先亮了一下,随即摆手叫他来用餐。
芙蕾雅挨着她坐,蓝发编成两根粗辫子盘在脑后,手里攥着半块干酪往嘴里送,腮帮子鼓着,朝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。
爱丽丝坐对面,面前摊着个锡制药盒,里头瓶瓶罐罐摆了一排,她正拿小秤称粉末,头都没抬,只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换边。
阿卡莎站在楼梯底下第二级台阶上,肚子挺着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只手偷偷摸摸往桌面上够,盯着桌上葡萄酒眼馋。
杨炯一屁股坐进主位,扫了一圈:“都愣着干什么?吃啊!”
自己先抓了块面包,掰开往里头塞干酪和橄榄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冲伊丽莎白抬下巴,问:“有新情报了?”
伊丽莎白把羊皮纸推过来:“海军传讯,外海全歼那不勒斯驰援撒丁岛的舰队,前后堵截,一艘没跑掉。
伊莎贝拉那边势如破竹,萨萨里已经拿下了。海军现在托雷斯港补给,休整两日便北上进攻科西嘉岛。”
杨炯接过扫了一遍,点点头:“好!只要拿下科西嘉,西地中海就彻底攥在了咱们手里,你可以放开手脚谋划反攻英格兰了!”
伊丽莎白嚼着干酪摇头:“再等一等。意大利刚稳,东面凡城还在激战,黎凡特情况复杂;南面埃及要防穆拉比特;西面伊莎贝拉还没反攻卡斯蒂利亚本土。再开一条战线,补给和兵员都跟不上。”
“哎!”杨炯拿面包点了点她,笑道,“胆子大一些!等法兰西和神罗打起来,你带海军配合伊莎贝拉反攻卡斯蒂利亚,拿下卡斯蒂利亚做后勤中转,给我往死里揍英格兰!”
伊丽莎白盯着他看了半晌,好奇问:“我一直想问,你为啥对英格兰这么大仇?你对拜占庭都没这么恨。”
杨炯翻了个白眼,把面包往盘子里一摔:“恨一个国家需要理由吗?”
他抓起酒杯灌了口葡萄酒,眼眸闪烁:“你给我狠狠地烧杀抢掠,英格兰有什么国宝全运去长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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