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杨炯将埃莉诺送回房中,便唤了女医前来诊脉。
那女医搭了半晌,面上慢慢浮出笑意,起身朝杨炯与埃莉诺各行一礼,道:“恭喜陛下,脉象滑而有力,确是喜脉无疑。”
埃莉诺听了这话,整个人怔了一瞬,随即一双媚眼倏地红了,眼眶里水光打转,嘴唇颤了颤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猛地攥住杨炯的手,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哭得又急又凶,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偏又笑得合不拢嘴,一张脸又是泪又是笑,狼狈非常。
埃莉诺拉着杨炯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,掌心贴着那处尚还平坦柔软的所在,声音发着抖:“你摸摸,你摸摸……他在这儿呢!”
杨炯掌心贴着她小腹,隔着薄薄一层丝绒衣料,触到的是她肌肤的温热和那处微微绷紧的肌肉。
他心中一动,俯身将耳朵贴上去,埃莉诺轻轻拍了他脑门一下,笑骂:“讨厌!才多大点儿,你听得出什么?”
“听得出,”杨炯一本正经,“他在里头翻跟头呢。”
埃莉诺噗嗤一声笑出来,伸手揪住他耳朵,拧了半圈:“胡诌!你从前是不是也这般哄别的女人?”
“天地良心,这可是我来西方的第一个孩子!”
“鬼才信你!”
两人笑闹了一阵,埃莉诺便拉着杨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。
从孩子生下来该请哪个乳母,到三岁启蒙该读什么书,到七岁若是不肯习武又该如何,再到若是学坏了怎么办,越说越是兴奋,两只手比划个不停,眼睛闪亮。
杨炯被她拽着坐在床边,听她一会儿笑一会儿愁,一会儿又焦虑起来,说阿基坦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回去料理,若是挺着肚子办事可怎么好。
杨炯便说那你早些回去,埃莉诺又恼了,瞪眼道你这就赶我走?杨炯哭笑不得,只得又哄了半天。
这般说说闹闹,一直到了深夜,埃莉诺终于说得乏了,声音渐渐低下去,攥着杨炯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,呼吸匀匀地沉入了梦乡。
杨炯轻轻将手抽出来,替她掖好被角,又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金发拨到耳后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熟睡的脸上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杨炯在床边坐了一阵,伸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腰,龇了龇牙,这才悄声起身,推门出去。
出了城堡,夜已深沉。
海风从亚德里亚海面上卷过来,带着盐腥和寒意,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。
天上无云,一轮明月悬在中天,月光泼在海面上,碎成万千片银鳞,随波起伏,明明灭灭。
潮水退了,露出好大一片湿漉漉的沙滩,沙粒被月光照得发白,浪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,拍在沙滩上,哗啦啦作响。
杨炯深吸了一口气,沿着城堡外的石阶缓步走下去,左右望了望,见栈桥西侧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,树干歪歪斜斜地横在沙滩上,树皮被海风啃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副灰白的躯干。
他走过去,在树干上坐下,两只手撑在膝上,面朝大海,听着潮声,一动不动。
自西征以来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凡城、布达、杜拉斯、巴尔港,中间几乎没喘过一口气。每日里不是见人就是议事,不是练兵就是布阵,脑子转个不停,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。
如今黑山已灭,舰队已至,该定下的方略也定下了,诸将各领命而去,埃莉诺又有了身孕,这一桩桩一件件,好歹都有了个着落。
可这片刻的安宁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。脑子空了,心却满了起来,那些被压着掖着不许自己想的念头,此刻没人管了,便一个个从心底角落冒出来。
萱儿此刻在做什么?这个时辰,长安应是晨光初照,她该起身了吧。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一个个比猴还精,她一个女人坐在那把椅子上,压得住么?
虽说有父亲在旁帮衬,可父亲年事已高,那些繁杂正事又常要通宵达旦,身子骨吃不吃得消?
还有那几个孩子,大的该开蒙了吧,小的怕是刚会走路。他走时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,如今怕都能叫爹了。
杨炯伸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,侧身一甩,那石头贴着海面跳了出去,打了五个水漂才沉下去。水花在月光里碎开,亮晶晶的,转瞬就被浪头抹平了。
他叹了口气,仰头望天。
月亮又大又圆,悬在头顶,月光清冷,照得他有些发怔。
正看得愣神,突然感觉到后颈汗毛一竖。
杨炯猛地转身,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短刀刀柄。
月光底下,栈桥尽头的沙滩上,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。
来人身着深蓝色神罗军服,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,勒出极窄的腰线。高马尾扎得利落,金发在月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,额前无一丝碎发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
蛾眉淡扫,斜飞入鬓,衬得那双蓝眸格外深邃。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,下颌微扬,走路时步子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湿沙上几乎无声,整个人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英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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