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杨炯自议事厅散了众将,便独自一人往城北行去。
喀布尔城踞山而建,街巷蜿蜒起伏,屋舍层层叠叠,如那梯田一般。愈往北行,地势愈高,人烟也愈稀。
到得城北最高处,一座巍峨清真寺便赫然矗立眼前。
这便是喀布尔闻名遐迩的蓝宝石清真寺。
说起这座寺院,实乃塞尔柱帝国数代苏丹倾举国之力修建,历时八十余载方才告竣。
其穹顶以数十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而成,白日里映着日光,蓝光灼灼,十里之外便可望见。到了夜间,月色洒落,那穹顶便如蒙了一层银纱,光华内敛,愈发显得神秘庄严。
整座寺院占地数十亩,殿宇重重,回廊曲折,四角更有高塔耸立,直插云霄。
在整个伊斯兰世界,论及穹顶之奢华壮丽,此寺当可名列三甲,便是巴格达的大清真寺,也只堪堪压它一头罢了。
杨炯一路行来,也不惊动旁人,只身从侧门而入,沿着那窄窄的螺旋石阶,一级一级向上攀爬。
石阶极陡,又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
两壁的石头冰凉沁人,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油灯,灯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行不过盏茶,便来到顶部平台。
穹顶极阔,方圆足有数丈,四周围着一圈矮矮的石栏。蓝宝石的穹面光滑如镜,月光洒落其上,折射出幽幽的蓝光,如梦似幻。
杨炯寻了个平整处坐下,将双腿伸展,长长吁了口气。
时值深夜,白日的暑气总算散了些许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,拂在脸上,甚是惬意。
极目远眺,整座喀布尔城尽收眼底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如那漫天繁星倒扣在了地上,煞是好看。
杨炯眸光凝视西方,心中思绪百转。
现如今西征正式开始,一战喀布尔,大获全胜,等消息传遍世界,相信蒲徽渚在西奈半岛的处境会好一些。
但杨炯对那些兽性的西方人也不抱太大希望,保不准就有疯子、傻子、偏执狂,非要干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来。
一念至此,杨炯不由得攥紧了拳头。
现如今,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将声势弄大,让西方人感到恐惧才是正理。
这般想着,侧头看向北方,低声叹了一句:“也不知简若和瑶瑶在河中进展如何了?”
按照最初的计划,她们占据河中,便可北上同罗斯的海伦娜相汇合,以此进驻东欧大平原。
可现在木鹿横亘在前,这最初的计划怕是搁置了。等到沈高陵带兵赶到,相互交换过情报,相信简若会做出最合适的判断。
杨炯心中稍定,思绪渐渐飘远,半晌,才自言自语道:“秋儿的预产期怕是要到了。”
“谁是秋儿?”
正出神间,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杨炯猛地转头。
但见那楼梯口处,一人款步而出。
月色之下,李溟一袭淡青色长裙,裙裾随风轻扬,如那山间的云雾般飘渺。一头白发高高挽起,束成马尾,垂在脑后,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银光闪闪。
她站在那里,嘴角噙着一丝浅笑,不施脂粉,不佩珠玉,通身上下只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,简简单单,清清爽爽。
可就是这般素净打扮,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而来。
若要用个譬喻,寻常女子似那桃李牡丹,娇艳妩媚,需得人精心呵护方能绽放;可李溟却像那田埂地头的向日葵,杆儿挺且直,叶儿阔而厚,那花盘金灿灿的,追着日头转,任凭风吹雨打,它自岿然不动,硬气十足。
杨炯见是她,先是一怔,随即松了口气,笑骂道:“你怎的跟鬼似的,走路也没个声响?吓我一跳!”
“是你自己想事情太出神,怪得谁来?”李溟轻笑一声,随手将一坛酒扔了过来,“接着!”
杨炯慌忙伸手接住,那酒坛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,坛口封着红泥,隐隐有葡萄酒香透出。
李溟手中也提着一坛,款步走过来,径直在杨炯身旁坐下,将酒坛搁在膝上,道:“喀布尔特产的白葡萄酒,尝尝看!”
说着,她抬手拍开泥封,举起酒坛,仰头便饮。
酒液自坛口倾出,如一道银线,落入她口中。
李溟饮得豪迈,脖颈扬起,露出白皙的肌肤,喉头微微滚动,竟是将那一大口酒尽数咽了下去。
饮罢,她抬手随意擦了下嘴角,长长吁了口气,眉眼间尽是畅快之意。
杨炯看得一愣,随即失笑,也拍开泥封,举坛饮了一口。
酒液入口,先是清凉,继而有股淡淡的果香在口中散开,甜中带酸,酸中带涩,最后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余味悠长。
“好酒!”杨炯忍不住赞叹,“这酒口感清爽,不似那烈酒般烧喉咙,倒正适合这燥热的天气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李溟点点头,侧过头来看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,“谁是秋儿?”
“郑秋。”杨炯如实答道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快要到预产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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