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晴好,暖意融融,勤政殿里却是一片沉郁。
殿中无人言语,连内侍捧茶换水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案上奏折堆积如山,几摞书册压着舆图边角,朱批未干的折子摊开在案面,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纸页微微翻动,便有人悄悄上前用镇纸压住,再无声退下。
陆萱坐在案后,一身素色单衣,头上只别了支牙簪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金玉之色。
她瘦了许多,原本就清减的下巴更尖了几分,案角搁着一盏凉透的茶,从早上放到现在没动过一口。
她伸手揉了揉眉心,那里跳突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了小锤在里头一锤一锤地敲,头痛欲裂。
下方,李潆站在长桌前,双手撑着桌沿,盯着一幅东北舆图,眉头越拧越紧。
她穿一件月白交领襦衫,腰束黑色细带,因着在宫里,没穿外袍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劲儿,半分不减。
舆图上用朱砂标了十几处军寨和粮道,松嫩平原那块黑土地被画了个圈,旁边密密麻麻批了蝇头小楷。
她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在“上京”二字上重重一点,冷冷道:“耶律南仙的先锋军,怕是已经摸到松花江北岸了。”
陆萱抬起头来,动作滞了一瞬:“这么快?”
“今早到的密报。三千轻骑,没打旗号,但菊三十三亲自核过,是辽国西路军的编制。”李潆抬起眼看她,“耶律南仙明面上说是巡边,可巡到咱们眼皮子底下,这是要干什么?”
陆萱沉默了一息,低下头把手里那份军报折了折,脑袋昏沉沉的难以思考,只得开口喊了声:“白玉蟾!”
一旁侍立的白玉蟾赶紧上前,躬身道:“奴才在!”
“去给再煎一副药。”
白玉蟾听了这话,急得直搓手:“皇后呀!您今儿早刚吃了一副,淑仪娘娘再三叮嘱,您的头痛是积劳所致,这药只能缓解,不能治本,更不能依赖,您……”
“快去!”陆萱抬起眼来,声音不高,却比平时尖利了些,面上是掩不住的憔悴,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潮红。
白玉蟾一哆嗦,再不敢劝,一咬牙,转身匆匆出了殿门。
出得门来,随行小太监赶忙迎上去,心有余悸地问:“大官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皇后头疾刚好点,怎么又加药了呀?”
白玉蟾脚步不停,边走边叹气:“哎!辽主掺合进了东北局势,这最后一战很可能有变,陛下谋划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松嫩平原的黑土地,如今多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,所有的压力都压在皇后身上,已三日没合眼了!”
小太监一愣,赶忙提醒:“大官,尚药局在西面!”
“尚什么药局!”白玉蟾瞪了他一眼,“是你想死还是我想死?淑仪娘娘明确说过,那药有成瘾性,一天最多一副,你不想活我还想活!”
小太监听了这话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一亮,惊呼:“还是您老高明!找来淑仪娘娘,便万事大吉呀!”
“万事大吉!万事大吉呀!”白玉蟾嘀咕着,加快脚步,一转身便往坤宁后殿的方向去了。
勤政殿里,陆萱揉了揉太阳穴,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那股子一跳一跳的疼,把折子推到一边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。
“这耶律南仙真是……真是……”
“莫名其妙!”李潆一掌拍在桌案上,震得茶盏盖儿一响,她直起身来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,“放着漠北、西伯利亚不去打,非要来争松嫩平原!
这么多年,黑龙江西岸的黑土地被她占去多少?边境线都快推到上京了,她还不知足!她要干什么?真要摘果子不成?”
陆萱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春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,拂在面上带着花木的暖香,可她心里半点暖意也无。
“你说她怎么就生了咱们家孩子了呢。”陆萱声音低低的,像在自言自语。
李潆眸光一冷,咬了咬牙:“生了咱家孩子又怎样?整个东北光华夏的兵就有五万人,这还不算高丽、登州等地投入的人力物力。杨炯耗费如此多心力,就是为了松嫩平原的黑土地,为了咱们华夏百姓今后能衣食无忧,她想要摘桃子,门儿都没有!”
她大步走到陆萱身侧,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:“如今徒单山熊只剩下一万人,退守上京附近,同韩王完颜飒马呈现对峙姿态。
我猜他们必然会合流,毕竟咱们五万大军加上菖蒲的三万军队,足够攻破上京。他们不抱团,就是等死。”
陆萱回过头来,看着李潆,眉头微蹙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速战速决。”李潆一字一顿,“绝对不给耶律南仙摘桃子的机会。”
陆萱沉默了一阵,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,上面菖蒲的字迹清晰工整:徒单山熊粮草仅支月余,完颜飒马按兵不动,似有献女和谈之想。
“我最担心的就是,”陆萱慢慢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,“完颜飒马同徒单山熊合流后,会同耶律南仙和谈。辽国、金国残余、还有咱们,三方搅在一处,事情就会更加复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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