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斯法罕西北,扎格罗斯山。
一行黑甲骑兵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攀行。
十骑,没有旗帜,没有号角,只有铁蹄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,以及偶尔一声战马轻轻的鼻息。
他们全身皆覆黑色铁甲,甲片层叠如蛇鳞,边缘用暗银丝线细细缀连,胸甲正中錾着一枚新月纹章,但那月牙却是缺了左边一角,像是被谁用利刃削去了一块。
他们的面甲全部放下,只留两道狭长的眼缝,内里寒光一闪而过,旋即又归于沉寂。
马匹皆是漆黑,毛色黯沉,蹄掌裹了厚布,行走间几乎没有多余声响。
十人十马,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在灰色的山石间移动,骑兵的手始终按在刀柄或矛杆上,力道不松不紧,却随时可以在一息之内抽出兵刃,警惕非常。
正中那人,却未着全甲。
他只披一件暗红镶金的丝绒长袍,袍角在风中翻卷,露出一截精铁腿甲。其人身形魁梧挺拔,肩宽背阔,即便端坐马背也给人一种仿佛随时要跃起扑击的压迫感。
他的面甲向上推起,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,五官近乎锋利,眉骨如山脊般隆起,行动间扫视四周,如若鹰顾狼视。
正是急奔而回的阿尔斯兰。
他身后的战马上,端坐着穆拉比特公主凡努。
这凡努皮肤深褐,光洁而紧致。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十几根细辫,辫尾缀着银制的小环,随着马背起伏彼此相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其深目高鼻,唇形饱满,下颌线条硬朗有力,整个人从肩膀到腰胯的弧度都充满了力量感,像一头发怒前静默的母狮。
凡努看着阿尔斯兰的背影,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口:“咱们不跟着大部队吗?”
阿尔斯兰没有回头,只是催马又行了几步,才道:“不跟。”
“为什么?”凡努夹了一下马腹,追到他身侧,偏头看着他。
阿尔斯兰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嫌弃一闪而逝。
他其实非常不喜欢这位公主,她那股子沙漠民族特有的莽撞和直白,她那永远学不会察言观色的迟钝,她那副“我是你妻子你就要对我负责”的理所当然,都让他厌烦。
他更厌烦的是,自己必须在她面前装出温柔体贴的样子。
若不是为了那穆拉比特支持,他绝不会娶她。
若不是凡努身后还站着那位掌控着整个北非商路的老苏丹,他连多看这女人一眼都嫌浪费力气。
可他是阿尔斯兰,从西域逃回来的那刻就明白了一件事:在这世上,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,尊严和喜好都是活下来之后才能谈的东西。
所以他现在还不能得罪凡努,更不能蠢到跟穆拉比特家族交恶。他必须把那点厌恶嚼碎了吞进肚子里,然后换上一副恩爱的笑脸。
一念至此,阿尔斯兰转过头来,唇角微扬,既亲切又不失威仪:“咱们的动向有太多双眼睛盯着。那三万大军本就是幌子,要让他们都以为我还在百里之外慢慢行军,我的精锐才能提前摸到这山上来。”
凡努眨了眨眼,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解释,又问:“咱们这次只带了一千人,能做什么?”
她瞥了一眼身后那几道若隐若现的山脊,知道更远处的谷地中还有将近千人的后续队伍正分散潜行,“一千人,就算个个都是好手,也打不进伊斯法罕城吧?”
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,策马登上了最后一段陡坡。
山巅在望,天际线骤然开阔,脚下的山脊如巨蟒般向东南方蜿蜒而去,尽头处,一片灰蒙蒙的平野铺展开来。
那平野中央,伊斯法罕城横亘在天地之间,城墙巍峨如山脉,塔楼参差如石林,巍峨壮阔。
阿尔斯兰勒住马,目光定定地望向那座城。
片刻之后,他才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:“来抢一面旗帜。”
凡努虽然不算聪明,但跟了他这么久,多少也能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里分辨出什么话可以追问、什么话最好到此为止。
此刻阿尔斯兰的语调平淡,可脊背却比方才绷得更紧,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攥紧,青筋暴起,显然是不想多言。
她不再追问,只催马与他并辔立于山巅,一同朝下方望去。
伊斯法罕城中,冲天烟柱至少有七八处,有的粗如巨木,有的细如旗杆,尽皆黑中透着暗红,缓缓上升。
更远处,整片平野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营帐,绵延数里之长,其间灯火如昼,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。
那些营帐排列得极有章法,外壕内垒,箭塔林立,辎重车列成环阵,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。
“轰——!“
一声闷响从城中炸开,隔着数十里传来,仍震得人胸口发紧。
凡努看见一道橘红的尾焰从城外营阵中腾起,拖着光尾越过城墙,砸入城中某处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间隔极有规律,连绵不绝。
“那就是华夏火器的声音?”凡努本能地缩了缩肩膀,她的马也被巨响惊得打了个响鼻,她连忙压住缰绳,“怎么这么大?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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