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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西山,金光便洒凡城。
凡湖湿润的风从西边吹来,卷着水草的腥气与远处炊烟的暖意,拂过城头那面巨大的金龙旗,猎猎作响。
城堞之后,一列列赤甲士兵静立如松,山文甲片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耀眼夺目。
城头每隔十步便架着一架巨型床弩,堞口之间,一尊尊铸铁火炮排列齐整,炮口乌沉沉地对着城下大道。
士兵们往来巡逻,步伐不快不慢,间距均匀,目不斜视。
南门大道上,五辆马车卷尘而来,马蹄踏碎夕阳碎金,一百圣骑兵与一百神罗亲卫依旧一左一右,泾渭分明。
队伍行至城门前百步处,玛尔斯一抬手,整支队伍缓缓减速,最终在吊桥外列成两列横队。
曼努艾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眯着眼睛望向城头那面金龙旗,唇角一弯,似笑非笑地低声自语:“金龙旗?姐姐,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呀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偏偏让与他并辔而行的宁芙听了个清楚。
宁芙的瞳孔微微一缩,不动声色地偏过头,心里猛地一沉:不对,曼努艾尔怎么会认得华夏的金龙旗?
西方与东方虽然有过丝绸香料之贸易,但军事上的情报搜集从不曾深入。华夏崛起于东亚不过数年,西方诸国顶多听过些零碎的传说,说那东方皇帝如何用火器破城,说他的军队如何纪律森严,但谁也没见过实情,甚至连杨炯的画像都不曾流出一张。
可曼努艾尔方才那句话里的熟稔,分明是见过这面旗,知道这面旗的分量,甚至能一口叫出“金龙旗”三个字来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此前必然接触过华夏军队,绝非他路上所言“刚从罗马回来便赶来谈判”。
想那贝利撒留两万边防军折在大不里士以北,其中缘由定不简单。
宁芙面上波澜不惊,目光却悄然移向城头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,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,将疑虑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吊桥缓缓落下,沉重的橡木桥板砸在石砌桥墩上,发出闷雷般的声响。
城门洞开,一骑赤甲将领踏马而出,居高临下望着使团,用流利的拉丁语问:“来人可是拜占庭使团?”
米海尔立刻催马上前两步,右手抚胸,微微躬身,声音清朗:“正是!御前大书记米海尔·科穆宁,奉皇帝陛下之命,前来凡城与安娜公主殿下和谈。”
那郎将面色不变,只是点了点头,道:“公主公务繁忙,现已着人通报。诸位且在城下稍候。”
“公务繁忙?”玛尔斯在队列中按捺不住,哼了一声,“她已经被陛下剥夺了封号,算什么公主?一个叛逆之女……”
“将军!”米海尔猛地回过头,琥珀色的眼眸里寒光一闪,声音压得很低却威压十足,“慎言!”
玛尔斯脸皮涨红,但终究闭上了嘴,愤愤不平。
那郎将却冷笑了一声,哼道:“诸位,你们来凡城便是与公主谈判。若不认我家公主,那凡城便没有你们要谈的人。大路朝天,请回吧!”
这话说得干脆利落,不留半分情面。
米海尔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地直起身,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透着一股子老练的从容:“这位将军说笑了。安娜·科穆宁乃皇帝直系血脉,即便世事变迁,皇家的血终究是皇家的血,岂是一纸诏书便能抹去的?
我等此来,正是要与公主殿下共商国事,重续科穆宁家族的亲情与拜占庭的体面。
公主殿下既然肯开城相迎,想必也念着这份骨肉情分。”
这番话绵里藏针,既认了安娜的身份,又暗示她若不肯认亲便是失了体面。
那郎将冷冷扫了米海尔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清癯沉稳的面孔上停了一瞬,没有接话,只是拨转马头,缓缓退回城门内侧,重新隐入城楼的阴影之中。
城门外便只剩下沉默。
夕阳一寸寸沉入凡湖的水面,将天空烧成一片紫红,又慢慢褪成铅灰。晚风从湖面上推过来,带着水腥与凉意,吹动众人衣袍猎猎。
一百圣骑兵不耐这枯等,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,被玛尔斯一记眼刀扫过去,又齐齐噤声。
神罗亲兵卫队却仍是那副铁铸般的模样,纹丝不动地列队在马车另一侧,一百双眼睛直视前方,军容依旧齐整。
米海尔面色如常,甚至从马鞍旁取出一只银壶饮了口清水,又慢条斯理地塞回皮囊里。
他做外交官四十余年,从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,从罗马到开罗,什么场面没见过?区区一个下马威,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。
曼努艾尔那张白皙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微微眯着眼望着城头那面金龙旗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打。
他心里冷笑:安娜啊安娜,你还真是沉不住气,一个手握凡城的实权公主,竟拿这种等门的把戏来羞臊使团。把情绪带进国事里,把私怨摆在谈判桌上,这种女人做得了一城之主,更做不了天下之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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