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佛罗伦萨的管事们被一路带来罗马,日头正毒。
歌剧院前的石阶让晒得发白,一脚踩上去,隔着鞋底都烫脚心。几十号人排成两列,手上绳子松了,可谁也不敢揉手腕子,都拿眼角余光往四下里瞟。
石阶两侧站着麟嘉卫,漆红山纹甲从头裹到脚,雁翎刀悬在腰上,刀鞘磕着大腿外侧,隔一会儿响一声。
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管事腿肚子发软,脚底下绊了石子,踉跄半步,叫旁边麟嘉卫拿枪托一顶后腰,又给顶了回去,连吭都没敢吭一声。
歌剧院大门敞着,里头黑咕隆咚,只隐约瞧见一截红地毯从门槛铺进去,往深处伸,看得人心七上八下。
管事们站在台阶底下,你瞅我我瞅你。
有人拿袖子擦汗,有人把扯歪了的领子正了正,有个年纪大的整了整脑袋上那顶压扁了的软帽,可越整越歪,最后索性摘下来攥在手里。
他们这一路从佛罗伦萨被押过来,走的是大道,麟嘉卫没打没骂,到饭点儿给块干面包,渴了指水沟子叫自己舀水喝。越是这样不咸不淡,心里越是打鼓。
“审也审了,杀也杀了,把咱们拉来这歌剧院做什么?”
“别是叫咱们看完了戏再拖出去砍头,图个吉利?”
“你闭嘴吧!”
正嘀咕着,台阶顶上走下一个麟嘉卫,看甲叶子上的缀饰比旁人多两道,站定在台阶中间,背着手往下扫了一圈,沉声道:“陛下在里面观看歌剧,诸位跟我一同进入。切记莫要喧哗,好好看,好好听!”
说完一挥手,底下麟嘉卫上前,把众人身上绳子全解了。
管事们揉着手腕,动动身体,还没回过味儿来,就被推着往台阶上走,催得人脚底下紧赶慢赶,丝毫不敢懈怠。
进了大门,眼前一暗,过了一道廊,再推开一扇包铜皮的门,热烘烘的人气裹着脂粉香、皮革味、蜡烛烧出来的焦气扑面而来。
歌剧院里头不小,阶梯式座位一路往下收,坐了个满满当当。
管事们被麟嘉卫引到最后一排靠墙站着,脚底下是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,凉气从脚底板往上钻。
他们拿眼往底下扫,见座中人物,一个个穿着绸缎袍子,领口袖口滚着金边银线,有佩剑的,有戴金链子的,人人显贵,个个富饶,应该是罗马城最顶尖的那一波贵族。
“那不是罗马城防军的副将吗?我看见过他!”
“别指,别指!”
“那个是市政厅的财务官!他怎么也……”
“我的天,大主教英诺森也……”
“罗马真的……”
再往台上看,管事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台上站着的,竟是一水儿东方人,描眉画眼,穿着花花绿绿的宽袖袍子,后背上插着四面小旗,旗上绣着字。
打头那个中年男人,黑胡子贴得老长,一步三摇,开口一唱,声震屋瓦,唱的竟是拉丁语。
“这不是佛罗伦萨的戏班子……这是华夏人唱的戏?!”
“你听这词,这不像是瞎编的,有板有眼。”
底下有罗马贵族听得懂,跟着拍子点头,有的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,还有的跟旁边人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。
管事们里头有个懂行的,凑到同伴耳边嘀咕:“这扮相,这做派,跟咱们看的什么受难剧、圣徒传完全两码事。
你看那个黑胡子,举手投足都带戏。还有旁边那个白脸小生,一句一叹,嗓子里跟含着个哨子似的……”
“你还有心思评戏?”
“你懂什么?华夏皇帝花这么大阵仗,让咱们看这个,能没讲究?”
“哎呀!还是你有心思,这是怕是咱们的考题呀!”
这话一传,几十号管事全把脖子抻长,眼珠子瞪得溜圆,一眨不眨。
台上正演的是《断密涧》,李密坐在大帐里,抱着酒坛子往嘴里灌,底下文武官员站了两排,有人苦谏,有人冷笑,有人甩袖子要走。
李密摔了酒坛子,拔剑砍断帅案角,唱了一段,大意是老子拥兵几十万,用得着你们这帮穷酸聒噪?
结果没等唱完,底下人呼啦啦走了大半。
台上布景一转,大帐变成了荒野孤松,李密带着残兵败将往唐营走,垂头耷脑,跟先前那副不可一世模样判若两人。
管事们看得入神,有个老账房低声叹道:“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……”
旁边人赶紧拿胳膊肘杵他。
戏到末了,李密降了唐,唐王赐了宅子赐了官,可他住不惯,天天在院子里骂天骂地,嫌官小嫌宅子窄。
末了半夜里偷了匹马,带了几个死忠往外冲,叫唐兵围在断密涧,乱箭射得跟刺猬似的,从马上栽下来,趴在地上,一只手指头还朝前伸着。
台上灯光一暗,再亮起来时,只有一轮黄月挂在天幕上,底下人扮的唐兵扛着李密的尸首走了一圈,唱了句收场词:
“识时务者择明主而安,心存反复者身死名灭。”
台上大幕一拉,大戏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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