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风流,不知天地为何物。
那经幡楼上的檀香早已散尽,铜铃也失了声响,唯有夜风不知疲倦地吹着,将满楼的经幡碎片卷起又抛下,抛下又卷起,飘飘荡荡地落入无边的黑暗中去。
月至中天,又渐渐西沉。
星子在夜空里明灭不定,远处的凤翔府城早已熄了灯火,只余几点孤零零的光亮,在这苍茫夜色中摇曳不定。
这一夜,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。
及至东方既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斜斜地照进经幡楼。
杨炯睁眼时,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,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,通透得不可思议。
这种感觉太过陌生,陌生得叫他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头,看见怀中还在沉睡的人。
歌璧蜷在他怀里,头枕着他的肩窝,一手搭在他胸前,另一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开。她的呼吸绵长安稳,鼻翼轻轻翕动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,将那圣洁的面容映得愈发不真实。
杨炯细看时,竟觉得她与之前有些不同。
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,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,可周身的气韵,却仿佛多了些什么。昨日见她,只觉得宝相庄严,圣洁慈悲,如同壁画上的观音,美则美矣,终究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可此刻再看,那圣洁之外,竟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初春时节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水流,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。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属于生命本源的勃勃生机,纯净得不染纤尘,却又浓郁得化不开。
杨炯不禁想起了曼珠沙华。
那花红得似火,艳得泣血,偏偏又生在佛门净土。世间最妖冶的颜色,竟与世间最清净的梵唱共存,非但不觉得违和,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眼前这女子,与那花何其相似。
圣洁中藏着妩媚,慈悲中透着风情,清冷里裹着温热,端庄里含着妖冶。这世间最矛盾的一切,在她身上非但不相克,反倒相生,互为表里,相得益彰。
杨炯看得出神,歌璧似有所觉,睫毛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眼来。
那双妙目初时还有几分迷蒙,及至看清了杨炯的脸,那迷蒙便一寸一寸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清泉,澄澈见底,波光潋滟。
她也不急着起身,就那么枕着杨炯的肩窝,仰着脸看他,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。
“呆子!”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沙哑,“这般盯着我看,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?”
杨炯回过神来,也不觉得尴尬,反而坦然一笑:“瞧出你比昨日好看了。”
“哦?”歌璧挑眉,“昨日便不好看?”
“昨日也好看,”杨炯想了想,认真道,“可昨日的好看,是一眼看尽的好看,如一幅工笔画,纤毫毕现,却少了余韵。今日的好看,却如一幅水墨山水,虚实相生,愈看愈觉意味深长。”
歌璧怔了一下,撑起身子,却不从杨炯怀里起来,反而伸出食指,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,嗔道:“不愧是探花郎,这张嘴呀,抹了蜜似的,也不知哄了多少姑娘去。”
杨炯抓住她的手指,笑道:“天地良心,我这张嘴,可从没对旁人说过这等话。”
“那倒是我荣幸了?”歌璧抽回手指,白了他一眼。
她姿态从容不迫,优雅到了极点。先是缓缓坐直,双手拢了拢散落的青丝,五指为梳,从上到下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,那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半分烟火气。
及至青丝理顺,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素色的发带,将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这一连串动作做来,竟比那幻境中的千般诱惑还要动人几分。
杨炯看得心中一动,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又活动了一下肩背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。
歌璧绾好头发,转过头来,见他这副模样,噗嗤一笑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不是不舒服,”杨炯皱眉,神色愈发古怪,“恰恰相反,是太舒服了。”
他说着,从地板上站起身来,竟觉得身轻如燕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松快,没有一处不妥帖。
连日来翻山越岭、骑马赶路的疲累,昨夜鏖战幻境、精神损耗的倦怠,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得干干净净,一丝不剩。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腿,又挥了挥拳,只觉得四肢百骸间流淌着一股温热的暖流,那暖流不疾不徐,所到之处,筋骨舒展,血脉通畅,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。
“这不对啊,”杨炯喃喃自语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这太不对了。”
歌璧歪着头看他,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:“哪里不对?”
杨炯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。
他原地转了两圈,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,最后站定,一脸困惑地看着歌璧:“你老实告诉我,昨夜咱们……那个……之后,我是不是应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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