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入十月,天气依旧酷热,偌大的伊斯法罕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覆于烘炉之上,连宫墙根下的石砖都蒸腾着缕缕肉眼可见的热浪。
杨炯自晨间起身便埋首案牍,先与李溟细议南军火器调配,再与泽赫拉理清收复埃及计划,后同伊丽莎白商定重返苏格兰之期,待得日头升到中天,已是头晕目眩,目下青影沉沉。
偏那案上奏折却如雪片一般,去了一层又覆一层,丝毫不见消减。他将朱笔一搁,揉了揉眉心,霍然起身,拂袖朝殿外行去。
步出殿门,热风扑面,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尘沙气。
杨炯也不令人跟随,只负手顺着宫道向北而行,穿过一道长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
此乃伊斯法罕皇宫后苑,引了城北扎因代河之水,凿出一泓阔湖,湖心叠石为山,周遭遍植从大马士革移来的垂柳与波斯蔷薇,更有数十株高及数丈的悬铃木,枝叶交柯,筛下片片浓荫。
水畔铺着青灰石砖,每隔数丈便设一座大理石凉亭,亭柱盘着葡萄老藤,藤上挂满紫玉般的果实,沉甸甸垂到人肩头。
湖面粼粼映着天光,几对白天鹅缓缓划水,尾羽曳出扇形涟漪,偶有红嘴鸥从水榭飞檐上扑棱棱惊起,掠过花丛时带落几瓣殷红的蔷薇,一片宁静祥和之气。
杨炯寻了一株最大的悬铃木,树荫笼下丈许方圆,将日头隔绝在外。他脱下外罩的黑色轻袍,随手搭在石栏上,只着中衣,背靠树干坐下,望着湖面怔怔出神。
热风拂过水面,蒸起潮湿水汽,扑在脸上反更添闷热,倒像裹了一层薄绸,黏腻得难受。
他眯起眼,心头泛起千头万绪。
西方的各个势力,北线的战事,阿塞拜疆的筹备,千丝万缕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正恍惚间,身后忽传来一阵轻捷脚步,跟着一声略带嗔怪的话语响在耳侧:“怎么在这儿?不吃饭呀!”
杨炯闻声转头,便见一道红黑身影立于三步之外。
来者正是谭花,她今日身着一袭红黑马服,上身是朱红窄袖短襦,襟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段雪白脖颈。下身则系一条黑金马面长裙,裙幅层层叠叠,走动时流光溢彩。
一头青丝高高束成马尾,发尾以红绳缠紧,斜斜垂在肩侧,衬得那张脸越发英姿飒爽。
唯独胸前鼓鼓囊囊,将那朱红短襦撑得绷紧,随着她提食盒的动作微微颤动,当真是这身利落戎装里最突兀又最夺目的一景。
她几步走到杨炯身前,将手中一只乌漆食盒搁在石栏上,揭了盖子。
里面不过一碗素白面条,汤头清澈,卧着两枚荷包蛋,撒了碧绿葱花;一碟糖渍樱桃拌瓜丝,红绿相间;另有一支细颈琉璃瓶,瓶壁沁着密密水珠,透过半透明的碧色瓶身,能看见内里澄澈的淡红酒液。
杨炯笑着接过面碗,热气扑面,开口回道:“有点闷热,出来透透气!”
谭花点点头,将那琉璃瓶拔了木塞,递到他手边:“这是我特意冰镇在井里的葡萄酒,加了薄荷与柠檬片,你解解乏罢。
这几日我见你门前的人就没断过,从早到晚的忙,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呀!”
说着伸手探了探他额头,指尖微凉,触到他额角一层薄汗,眉头便蹙了蹙。
杨炯接过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那酒液沁凉入喉,带着葡萄的清甜与薄荷的凛冽,暑气顿时消去三分。
杨炯也不好酒,将瓶子递回谭花手中,苦笑一声: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,相比于打天下,治天下总是千头万绪般磨人。
打天下时,刀剑一去,胜负立判;治天下呢,你得跟人打交道,跟人心打交道,比砍人头颅难上百倍。”
他说着便低头大口吃起面来,汤水淋漓,喉结上下滚动,吃得十分豪迈,全无平日矜持仪态。
谭花蹲在他身侧,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托腮看他吃,目光里满是疼惜,连声提醒:“慢点吃!不够还有呢,锅里还温着一半。”
见他两颊鼓鼓,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,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沾在唇边的一粒葱花。
“够了够了!”杨炯摆摆手,咽下最后一口面,将空碗搁在石栏上,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,“天气热,没甚食欲,这碗面已是极好。”
这般说着,抬头看向谭花,目光忽然凝定,语气也沉了下来,“是长安的情报来了么?”
谭花轻轻叹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,并未递过去,只攥在掌心,缓缓道:“瓦罕走廊关闭前,后续援军三万已在喀布尔屯驻。刚刚来的飞鸽传书,说长安的百官对你这次西征颇有微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虽然有太上皇和陆萱压着,可如今暗流涌动,诸部台谏联名上书,措辞一日比一日激烈。”
“怎么个激烈法儿?”杨炯凝眸,缓缓转过头来看她,眸底那层因暑热而起的倦怠骤然敛去,换作冷冽的锐光。
谭花嘴唇动了几动,似乎斟酌着如何措辞,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,微微收紧:“连年征战,武将的成长速度、机会、数量都远多于文官。如今他们眼见疆土已广,便想止戈息兵,专心内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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