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似是记起陈年旧事，长出了一口气，双眼微闭缓缓道：“陈年往事袭上心头，临了临了竟也不胜唏嘘！老夫苟活六十载，今日终是要烟消云散，可这世上之人又有谁会记得老夫？当真可笑！”

　　 天九听了心下一动，他这一世也是孤苦伶仃，若是即刻死了，这世上可记得他的又有几人？便如眼下之人一般，临死之时连个亲近之人也不在身旁，除了自怨自艾，也只落得个孤魂无归处的下场。

　　 只听那人又徐徐道：“天九，你我方才虽是敌手，但老夫气数已尽，之前所谓仇怨也烟消云散了。因此，临死之前我也不愿做个无名之鬼，便将身世对你讲了，你可愿听。”

　　 天九自是想从他身世之中寻出些端倪，随即颔首道：“但讲无妨，天九洗耳恭听。”

　　 “好……”那人一脸释然，幽幽道：“我的确曾是少林门下，本名林定山，原本只是俗家弟子。因此，所谓习武也只是强身健体罢了，至于门内高深武功心法自是不能触及。

　　 幸好我天资聪慧，借每日为习武堂少林受戒弟子送水之时偷窥武学，久而久之便将其中大多武功习得。熬到第九年，在一秋寒半夜，我在山腰密林之中偷练达摩剑法之时，被偶过慧尘大师见到。

　　 他见我达摩剑法已登堂入室，不禁大发雷霆，当即便要对我动手，想要废了我的武功。

　　 那时我为求活命，佯装跪地求饶，待他闭眼念出阿弥陀佛之时，一剑将他刺死，后又将尸身抛进万丈深渊。又在少林提心吊胆待了些日子，见少林无人察觉，只道慧尘出门远游，这才称家中有事，辞别少林。”

　　 天九摇摇头道；“这个慧尘妄称出家之人，你少林功法有成便是与佛有缘，所谓普渡慈航，要么令你剃度出家，要么略微加以惩戒，之后为少林所用，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？”

　　 林定山一脸无奈之色：“世人皆被规矩桎梏，出家人又何能超脱之外？若不然，寺庙之中因何还有住持与小僧之分？所谓众生平等岂不是一纸空谈？”

　　 天九笑了笑：“你讲得倒有些道理，也怪不得你那时不愿受戒出家，只愿做个俗家弟子。”

　　 林定山苦笑道：“我当年也才二十几岁，究竟是为红颜知己贪恋红尘，或是看透了佛门玄机，如此这般小事，委实太过久远，到底如何想的，如今竟也忘却了。”

　　 天九笑了笑道：“我到了你这个年岁，对现今之事可否也记不得了？”

　　 林定山沉了沉才道；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你年纪轻轻武功如此之高，势必要引得千万人嫉妒，若想着活得长久，我劝你还是及早隐退江湖的好。”

　　 天九一脸凝重，忽地念及慕君还，唯恐自己危险境地累及于她，不禁喟然道：“等杀了天帝，我自然会隐退江湖，至于可活多久，那得看我斗不斗得过天了。”

　　 林定山沉了沉道：“人这一世总需有件执着之事，无论天帝如何通天，老夫也不再劝你偃旗息鼓。就似老夫一般，只为当年与结拜兄弟歃血之誓，这才困在诛仙居数十年。”

　　 天九又想起白依唫心下慨然，两人相处时日虽是不多，却历经生死，白依唫对他倾心竭力，对蓝珊悠情比金坚，是天九在这混沌世上见到的一块百炼真金，也令他对后半生起了生趣。

　　 想到此处，天九不禁问道：“看来你这个结拜兄待你不薄。”

　　 林定山听了双眼放光，胸腹间起伏不定，终是颤声道：“我的这个结拜兄长你定然知晓，他曾号令江湖、无所不能，亲手创立江湖第一大帮！”

　　 “顺天帮帮主齐天鹏？”

　　 “正是！他已死了数十年，你小小年纪尚能记得他！这便是齐天鹏之威名，可谓流芳百世！也不愧我仰慕他至今。”

　　 天九面容耸动，不禁道：“那你定然识得老毒物葛伯沐了？”

　　 林定山一脸狐疑之色，脱口道：“你竟也认得他？”

　　 天九点点头：“当年他曾对我以药浴淬炼骨皮，令天一授我杀人之技，五岁之时又将我送到天罡，我在百人修罗场中屡屡存活，才练就如今的杀人本事。”

　　 林定山微微一笑，叹口气道：“老葛如此，算是救你还是害你？”

　　 天九稍加思量，若有所思道：“当年，他也是受了天罡之命追杀护送我之人，那时我尚在襁褓之中，那时他若杀了倒也清净，只是他那时记起死去的孩儿，一时心软留我性命。至于为何将我送到天罡之中，其中深意也唯他一人知晓了。”

　　 林定山听了心中更是落寞，问道：“葛兄现今如何了？”

　　 天九淡淡道：“三年前被困雪山，体内之毒难以遏制，如今应是寿终正寝了。”

　　 林定山啊了一声，喃喃道：“如此也好！也好！总比老夫强了些。当年我进天罡，便是葛兄从中为媒，我这一世有两个兄长，一个是齐天鹏带我入顺天帮，封为三当家，风光十年！

　　 一个便是葛兄，他在我躲避世外五老，隐姓埋名、苟延残喘之时寻到我，且我带进了天罡，其中龌龊无边见不得光，却总算安心过了数十年。”

　　 天九听了心中暗自盘算，将之前与葛伯沐交谈之事细细梳理，心中蓦然冒出一个念头，这个天罡难不成是顺天帮被灭之后，齐天鹏散落在江湖之中的得利手下私密结盟而成？

　　 昆仑会盟之上，天罡带中原大军围剿世外五老，又在三年后再派中原军围剿昆仑仙剑门。

　　 天罡若不是与世外五老有天大的仇怨，仅凭分赃不均之事，也不至于屡次调遣中原之军赶尽杀绝。

　　 念及此处，天九试探道：“你以为，天罡究竟是谁人所创，如今又为何舍弃凌霄宝殿？”

　　 林定山怔了怔，长叹一声终是颤声道：“天罡行事诡秘，不过这么多年以来也算被我看出些破绽。

　　 诛仙居不似天字营在内的几个堂口，你们是以暗杀江湖人士或中原朝以外之人。而诛仙居是以杀朝廷命官，甚是当今皇子为业，其手段大多较为隐秘，以毒杀伪造猝死之状或是嫁祸他人的居多，因此才可在京城隐秘多年。

　　 我以为创派之人定然是中原朝廷掌权之人。再者，天罡之内诸多要人是由葛兄招募，究竟还有多少顺天帮遗部不得而知，我只觉天罡与顺天帮之间定有瓜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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