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越运功，血行越快，毒素入得越深。”

　　 “方才在涧谷里它还能狂奔，如今过了这么久，它的气息，一点一点沉下去了。”

　　 她顿了顿，把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：

　　 “就在方才，那枚烙印反馈回来的气息已经虚浮散乱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。它现在毒倒了。”

　　 涧谷里一片死寂。

　　 然后武胜猛地一拍大腿，声音都拔高了：“毒倒了？！四十阶的大妖，被你一包毒囊给毒倒了？！”

　　 “魔蛛品阶低，可它的毒从来不按品阶算。”夏安道，“你们忘了，方才它差点要了有为的命。”

　　 年有为下意识摸了摸后背，打了个寒噤。

　　 白乘风深吸一口气，勉强把那点翻涌的心绪压下去，斟酌着开口：“话虽如此，四十阶终究是四十阶。”

　　 “我们就算用毒素将它毒倒，也未必能要了它的命，妖兽的肉身根基摆在那里，毒素能困它一时，一旦经脉自行冲刷开去，它翻身起来，我们还是挡不住。”

　　 “所以要趁现在。”江若尘忽然开口。

　　 他一直在听，也在心里推演。

　　 此刻他已经把这一路的思路理清了：夏安手中有先天仙器，是越阶搏杀的底气；魔蛛奇毒已经深入巨熊经脉，是现成的破绽；而葬神塔专镇神魂妖物，四十阶的巨熊虽已开智，神魂再如何强横，也强不过六十四阶的晶石炎龙赤璃。

　　 “我们不是要与它死战。”江若尘缓缓道，“它现在毒气入脉、神魂昏沉，动都动不利索，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能不能猎杀此熊。”

　　 “如若不能，有我在大家也能安全撤离。”

　　 一语落定，武胜两眼放光，攥着斧柄的指节都泛白了：“江哥！这活儿我干！我的龙象天罡三十六斧，正缺这么个豁口！”

　　 年有为也咬着牙把鱼竿往背后一插，把符箓囊摸出来：“行，越阶我也认了。我给你们压阵。”

　　 白乘风看了看三人，最后望了一眼江若尘：“江哥，你确定？”

　　 江若尘点头，识海之中葬神塔静静悬浮，那层灰金微光沉沉应答。

　　 “走。”

　　 四人收好玉盒，把那半谷荧惑草的收获藏进行囊，循着夏安指引的方向，掠出涧谷，钻进古渊密林更深处。

　　 林影一层压着一层，越往里去越是昏沉，脚下的泥土渐渐由松软变得干硬，灌木间偶尔露出一两簇被撞折的枝干，树干上还留着深深的爪痕与蹭刮的暗红血迹，一路指向幽深坡地。

　　 那是巨熊一路逃回去的痕迹。

　　 行了约莫一刻钟，夏安忽然停步，抬手往前一指。

　　 坡地尽头，一株被撞歪的老树背后，那庞大如小山般的黑影蜷在那里。

　　 墨岩巨熊侧躺在地，四肢摊开，胸口起伏得极浅极慢，暗紫色的毒气顺着它周身皮毛的缝隙若有若无地蒸腾。

　　 那双先前猩红凶戾的眼睛，此刻半睁着，浑浊无神，看见有人靠近，它只勉强抬了抬爪子，连嘶吼都发不出来，喉间只溢出一段沉沉的喘息。

　　 巨熊伏在坡地尽头，气息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 若是玄仙境修士中了黑纹魔蛛的毒，早就当场毙命——那毒素侵蚀经脉、麻痹神魂，压根不给半口喘息的机会。

　　 可这头墨岩巨熊是四十阶的地仙大妖，体格如山，根基浑厚，皮下一层岩质筋膜本能地封阻毒气外泄，硬生生把这足以毒杀玄仙的奇毒扛了下来。

　　 扛是扛住了，却也废了。

　　 江若尘几人靠近，能清楚看见它四肢的肌肉在一阵阵不受控地抽动，暗紫的毒痕从伤口处爬满前胸，一路蜿蜒到颈下。

　　 它那双眼半睁着盯向众人，瞳孔里的凶光已经散了大半，只剩下一点残余的狠戾。

　　 “慢些。”

　　 江若尘抬手压住队伍，声线很轻，“毒倒了，但四十阶大妖的本能还在，别逼它拼命。”

　　 话没说完，那头原本瘫伏的巨熊，忽然动了。

　　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它胸腔深处炸出来，已经算不上什么凶威，倒像把最后的力气全灌进了那一口气里。

　　 紧接着，那庞大如小山的身躯竟然猛地人立而起，两掌拍地、脊背耸起，硬是撑起了那具本该彻底散架的身体，踉跄着向江若尘几人扑冲过来！

　　 “来了！”

　　 武胜大吼。

　　 江若尘早有准备，方才那句“别逼它拼命”，正就是这个意思。

　　 识海之中葬神塔猛地一颤。

　　 “葬神—御！”

　　 灰金色的光罩凭空铺开，迎在那如山般的黑影之前。

　　 “轰——”

　　 巨熊两掌狠狠砸在防御之上，光罩波纹层层荡开，泥土碎石被震得朝四面飞溅，队伍脚下的地面都犁出几道裂痕。

　　 江若尘识海一阵麻痛，这头地仙大妖的垂死一击，力道竟还强得骇人，若非葬神塔底蕴足够扎实，这一掌恐怕就要打穿。

　　 可这一掌之后，巨熊再没打出第二下。

　　 武胜已经踏前一步，双手抽出那柄沉甸甸的开山斧，斧身沉压，力道在臂腕之间一层层蓄起，正是龙象天罡三十六斧的起手；白乘风长刀横出，从侧翼卡住巨熊的退路；年有为手中符箓翻飞，一张燃着赤焰的爆裂符已经凝在半空；夏安掌心万毒缠丝的青金光隐隐游走，只等一个能钻进去的伤口。

　　 “围死它！”

　　 众人正要一齐出手，却听那头巨熊喉间发出“嗷——”的长长一声哀鸣。

　　 那不是咆哮，更像一声彻底放了气的哀鸣。

　　 声音落尽，那座人立而起的山，忽然就塌了。

　　 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后砸落，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圈浮土，四肢摊开，头颅歪向一侧，再没有一丝动静。方才还怒睁的猩红双眼，此刻半阖，只剩眼白在泥色里泛着呆滞的光。

　　 像一摊烂泥。

　　 山坡上一下子静得出奇。

　　 武胜举着斧头，斧刃停在半空，愣愣看着地上那一大坨：“……它这是，自己倒了？”

　　 “攒的那点骨气，全用在那一下上了。”夏安缓缓散去掌心的灵光，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那份谨慎，“方才人立而起，是拿命把自己最后的气顶起来的，撑不住多久，一次扑空，就彻底散了。”

　　 年有为慢慢把符箓收回袖里，长出一口气，后背上那层冷汗这才觉得凉：“四十阶的大妖……原来是这么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