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惠被关押到货舱内。

　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，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间里回荡。她猛踢一脚门，当然无济于事。脚掌传来的震动，只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扇门的厚重。

　　 没有丝毫犹豫，她转过身开始四处摸索。

　　 舱里和走廊都没有光。外面的天分明该亮着，但这货舱实在是密不透风，还有淡淡的霉味。她伸着手，一点点挪动脚步，用双手代替双目探索。

　　 没有窗户，也没有什么利器。她徒手撬那些木箱，但木板钉得太死。木刺扎入指腹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，却连血都看不见。太黑了。

　　 她继续摸索，指尖碰到一个金属桶的边缘。滑腻的触感传来，她凑到鼻尖嗅了嗅，有点刺鼻。这分明是煤油的味道。

　　 梧惠摸索着退回区去，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。

　　 怎么办呢……还能怎么办呢？对岸。到了对岸该怎么办？莫惟明呢？他怎么办？

　　 莫惟明不会游泳——她也不会。现在想起来，他们对海水的恐惧大概出自同一个原因。

　　 现在想太多原因也没什么用了。他也太莽撞了。溺水造成的伤害是很大的。死亡并不漫长，却很痛苦。冷水入肺，失温，血氧浓度下降，窒息带来的毒素在体内蔓延……他有可能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学会游泳吗？

　　 她用手捂住脸。不行了。不能再想了。

　　 还没来得及感伤更多，梧惠听到走廊里传来动静。

　　 她猛地站起身，心脏擂鼓般一震一震。她迅速扯下肩上的披肩，双手将它拧成一股绳，又抻了抻，足够结实。她贴在门边，屏住呼吸，等待。

　　 门开了一条缝，一束昏黄的灯光先透进来，质感不均匀，微微摇晃，兴许来自手中的提灯。梧惠等对方侧身进入的瞬间，猛地从下而上发力，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撞上去。

　　 嗙！

　　 那人被撞得踉跄后退，提灯拼命摇晃。梧惠趁势用披肩拧成的绳子去勒住他的脖子。对方剧烈挣扎，双手乱抓。

　　 摇摆明灭的灯火照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
　　 欧阳启闻。

　　 梧惠愣住。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。

　　 欧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，拼命从她身下爬出去。

　　 他一手捂着脖颈，一手将提灯竖在地上。缓了一分钟，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：

　　 “别冲动……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　　 梧惠冷下脸，后退一步。欧阳撑着地面站起来，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阴影。

　　 “别指望我现在能说出什么感谢的话来……虽然我很想说，我同你已经没什么可讲的。但我还是有很多问题——”梧惠停顿一瞬，“却都没必要再问了。”

　　 欧阳叹了口气。

　　 “我知道。我说什么你也不想听。”他垂下眼，自下而上的灯光让他眉眼间的阴影格外沉重，“直到现在我也只能说……我一开始的确就是与阿德勒走的同一条路。不然，我们也不会这样投缘。”

　　 他抬起头，看向梧惠。那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东西，却没有躲躲闪闪。

　　 “只不过，他执着于‘神’的诞生，期待人类能在神性的道路上有所建树。而这样的路径，与我的期待是相同的——那便是推动人类科技的发展。即便在你眼中算得上不计代价。”

　　 梧惠看着他。

　　 “嗯。”她说，“那我的确没有更多问题了。”

　　 “我知道你不认同我。但要活命的话，还是和我走吧。我知道救生筏在哪里。”

　　 梧惠没有动。

　　 “……我不能把莫医生扔在这里。”

　　 欧阳的眉头皱了皱。

　　 “已经二十多分钟。恐怕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“只能说，能救一个是一个吧。”

　　 梧惠盯着他。同样的光影下，她的脸被长发的光阴切割得破碎。

　　 “如果你真的要救我们，为什么不在我们被绑来的时候就——”

　　 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 欧阳突然打断了她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。然后，他低下头。

　　 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重复着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 梧惠有些动摇了。

　　 不是相信，不是原谅，只是在“无路可走”和“眼前这条缝隙”之间做出权衡。

　　 她盯着欧阳，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出情绪，只有一点几乎要熄灭的微弱光，在深处闪了又闪。

　　 欧阳向前半步，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。

　　 “我不知道你们会被带来。直到我在船舱里看到有人落水，才意识到……那应该是莫医生。我应该去救他的。抱歉。但是，这是冬天的宿江。而且……没有接应。茫茫江面，再怎么会水的人，也……”

　　 他没说完。但这段沉默比任何完整的语言，都更清晰地悬停在两人之间。

　　 “我必须做出选择。我只能救你。对不起，我没得选。我……”

　　 梧惠停滞了一瞬。

　　 狭长的下层走廊，只有光和沉默充盈。

　　 欧阳手里的灯照不出更远的黑暗。煤油的气味还在鼻尖萦绕，混着那股霉味，让呼吸都觉得沉重。梧惠开口了。她感觉每个字都很沉重，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捞起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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