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灯火通明，晚风裹挟着香槟与海盐的气息。盛装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栏杆边谈笑，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精致的面具。

　　 船舷的阴影处，一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、暗纹低调的芋色礼服，另一人则穿着轻巧的长裙。紫色及膝的裙摆设计显得轻巧灵动，带花边的内衬是纯净的白，像朵倒垂的郁金香。

　　 “你怎么换了身衣服？”

　　 “我还是不喜欢之前那件。你看，这件有长袖。”梧惠伸出双臂，乔其纱长袖在灯光下泛起涟漪，“殷社的人应宾客要求，把落在酒店的随身物品都拿来了，还添了些新款式的礼服……说是专门为这次活动准备的，有商家赞助。你不换一件吗？”

　　 莫惟明抚平礼服上并不存在的皱痕。“我还是习惯自己的东西。”

　　 弦乐声从宴会厅飘来，梧惠紫白相间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。她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平面，像是经过一番深思，她用迟疑的语调说：

　　 “我还是放不下昨天说的事。”

　　 “……是吗。也过了挺长时间。不过，我们也就这会儿能说了。”

　　 “嗯。关于昨天云霏的问题，九爷也说，通常人们认为断除无明结——也就是进入‘明了’的状态，烦恼不再，那么爱结也随之消失。但你还记得吗？她的说法是，关于这点‘学者们仍有争议’。”梧惠转头看向他，“你说，如果一个人对一切愚痴明悟，其实还有可能存有贪爱吧？只是说，进入断界的这两种条件，其实是不同的，但它们各自都可以实现？”

　　 “只有我们两人，就不用拐弯抹角了。”莫惟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海面上，“你是想说莫玄微，是不是存在这种可能性吧。”

　　 梧惠微微低头，月光在她手中面具的银箔上流转。

　　 “我也考虑过。”莫惟明终于转过身来，“智慧——破无明，在解脱道中有着核心地位，所以提及这三界的时候，会默认将‘断’放在第一位。多数修行的人，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先行‘离界’。想想那些苦修的僧人、道士，都清心寡欲。这就是一个断除贪爱的过程。有些人走在求证的路上，则会系统性地注重智慧。如果没有贪爱这种恰到好处的执念，他们是不会继续苦心行于解脱之道的。当然，这又很容易陷入‘执’的陷阱。”

　　 理所当然地，梧惠叹出绵长的一口气。

　　 “太复杂了，也许我倾尽一生也不会理解。”

　　 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莫惟明停顿片刻，”但是，你昨天对她说……说你不去南国了，这是真的吗？你之前不是想解开，莫玄微还和这个世界有着深重联系的理由……”

　　 梧惠轻声打断：“但是我也答应你。你不想去，那就不去了。”

　　 她并不是忘记了白冷的警告，而是决心将它暂时封存起来。因为她已经从欧阳那里学会了，只要危害并没有实际发生，她就有权装作一无所知。为未来的事忧虑，是在贷款烦恼。

　　 莫惟明沉默着望向海面，远处灯塔的光斑在浪尖碎成星火。

　　 “谢谢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活动好像快开始了，进场吧。”

　　 梧惠点头，将缀满羽毛的蝶形面具，覆在眼上。但当她扭头看到莫惟明拿出的面具时，惊讶的神色从面具的眼洞里流露出来。

　　 “这是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？”

　　 “很经典的中世纪鸟嘴面具。”莫惟明调整着皮带扣，“很多书里都提过吧？鼠疫流行时，医生在鸟嘴部分塞满香料。这是殷社送来的。”

　　 “他们还有这种东西？”

　　 “你没仔细看吗？”

　　 “我……随便选的。”

　　 “还有更奇怪的，五花八门。一会你到会场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 人们有序入场。

　　 今晚活动的主题，同样是在一场看似随机的余兴游戏中被择定的。魅影霓裳，一场时装秀与假面舞会。这种活动，很符合殷红的趣味。昨夜的牌九局，的确也是以殷红个人的胜利告终。无人知晓她是否在其中施了什么巧妙的手段，但结果确凿无疑。

　　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凑成鹅牌、梅花这类成双的好对子。相较之下，莫惟明没见过几次对子，而且总是板凳、斧头这类得分较低的类型，再无更大建树。云霏倒是昙花一现地拿到过天牌，可惜之后运气便似耗尽，再不成气候。

　　 最为失意的当数梧惠，莫说难得一见的好牌型，甚至两次摸到点数最低的“瘪十”，她的筹码很快便输得一干二净，也意味着她在这场游戏中的终结。殷红还拿她打趣，莫不是上次的天胡用光了她们交锋的气运。她还安慰她，这也是好事，在牌桌上能结算清楚的气运总比不知道在哪儿吃亏要强。

　　 与她一同输光所有筹码的，还有阿德勒先生——只因他将全部赌注都押在了梧惠身上。尽管明知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那位已然离船的商人，梧惠心头仍不免萦绕着一丝歉意。云霏当时淡淡宽慰，言说生意人未必在意这点小钱，况且既是自愿参与，便该有承担损失的觉悟。

　　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