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晖安将腿高跷在刚换上新绒布的桌面上，椅背后倾，仅靠两条后腿支撑，随着她身体的微动危险地前后摇晃。这让人不禁担心她下一秒会连人带椅仰面摔倒，后脑与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，再添上些不该有的颜色……红的白的。

　　 梧惠和莫惟明回到会议厅时，视线难以控制地被她这放肆的姿态吸引，目光里混杂着厌恶与无声的警告。她却浑然不觉，甚至朝两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。

　　 “什么意思？”莫惟明压低声音，多少有点恼怒，“玉衡卿刚才可是差点就没命了。”

　　 “少说两句吧，”梧惠扯了扯他的衣袖，“……小姑娘还在呢。”

　　 莫惟明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羽，随着梧惠坐下。

　　 他又低声道：“你确定她还是不记得人？算了，看着是不像。”

　　 只见羽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东张西望，目光明目张胆地追随着每一个进入会议厅的人，双腿还在微微地、持续地抖动着，分不清那是放松，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。

　　 之后，与会者陆续回到会议厅。九方泽面色依旧沉肃，仿佛之前的意外并未发生，又或是更添了几分沉重。阿德勒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、客气的笑容，但那笑意仿佛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，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演的。

　　 殷红更是云淡风轻，指尖依旧把玩着那支没有点烟的烟夹，神情自若，仿佛刚才的爆炸、鲜血与混乱不过是宴会上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莺月君的人偶也早已被安置回座位，如同真正的死物般静默。

　　 殷红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，指尖的烟夹在桌面上轻轻一点，发出清脆的微响。

　　 “人来得差不多了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，好像刚才的惊变只是日程表上一个被划掉的无关项，“今日时间已耽搁不少，我们便开始吧。”

　　 梧惠注意到，直到现在，羿晖安也是独自一人。羿昭辰和白冷都不见踪影。殷红并未对此提出任何异议，想必是之前已有过沟通或安排，梧惠心知不便多问，便将疑问压了下去。

　　 羿晖安似乎完全没受气氛影响，她甚至变本加厉地将椅背向后倾斜，到了一个更危险的角度。椅子仅凭两条后腿支撑，整个人随着她施加的力道前后摇晃，加大了幅度，倒还如摇椅般迟缓。那吱呀作响的声音和惊心动魄的弧度，活像一个顽劣的、试图挑战平衡极限的孩童，让人不由得担心她下一秒就会……

　　 “嗯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，仿佛在认真思考，脸上还是一副戏谑的笑容，“先从哪儿说起好呢？哈哈，真是的——赢了牌局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早知道就不那么争强好胜了。倘若我现在说，我压根没打算真在今天赢，你们信吗？”

　　 梧惠在心里嗤之以鼻，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。偏偏羿晖安像会读心术一般，视线倏地钉在她身上：“你呢？梧小姐，你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
　　 梧惠迎着她的目光，果断回答：“我没有。”

　　 “啧，可真让我说，我又不知道从何讲起了，太复杂。”羿晖安晃着椅子，语气变得更懒洋洋了，“毕竟不是准备好的演讲，也没法打个稿子念。要不这样，就当是个临时的记者会，你来问我点什么吧？问点你感兴趣的。”

　　 梧惠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莫惟明，眼神里带着征询与一丝无措。

　　 莫惟明对上她的视线，极其轻微地颔首，像是某种鼓励。

　　 梧惠定了定神，迎向羿晖安那算得上“期待”的目光，开口道：

　　 “那我想知道，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曜州的封城。”

　　 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她刚开口，整个会议厅都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，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。尽管之前也已足够安静，但此刻，这种静默带着重量，压在梧惠的耳膜上。

　　 羿晖安歪了歪头，脸上露出一种“纯真”的茫然，拖长了调子：

　　 “啊？”

　　 梧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坚定：“我和城外的家人失联已久，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哪儿，过得怎么样……城里的通信也在之后被切断了，相信不止我，很多居民都饱受其苦。我觉得这不应该是城市应有的秩序……”

　　 她的话音刚落，九方泽便沉声附和，面色依旧凝重：“物资也处于军方的严格管控之下，虽能保障基本生活，但丰富性大打折扣。整个曜州眼下看似秩序井然，繁荣稳定，但一切都是处于强规则下的、被精心编排的。稳定，但缺乏生气。”

　　 羿晖安的视线在梧惠和九方泽之间游移了一下，突然，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似的，发出了几声爽朗的大笑，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
　　 “哈哈哈……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题！”她止住笑，椅子的前两条腿“咚”的一声落回地面，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托住下巴，“要是别的地方，我大概得说些‘为了大局’‘尚需时日’之类的漂亮话。但既然咱们一开始就说要开诚布公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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