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惟明向前迈了半步，月光照亮他镜片后专注的目光。

　　 “也就是说，你姥爷也出现了这个症状。”

　　 “乐正氏的家主都是如此。”云霏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框边缘，“他们甚至总结出一套应对之法。可惜收效甚微，到了后期几乎毫无用处。”

　　 她抬起眼，目光穿过虚掩的房门，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　　 “凉月君知晓这个方法，这些年一直靠他维护我日渐衰败的身体，配合乐理治疗。我将这个情报提供给殷社做研究，九爷也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发生着什么。她用的法子更有效——对我体内血肉和晶石的部分进行调节。”

　　 接着，云霏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但这终究是交易，非长久之计。况且此法只能延缓转变，对深度融合无能为力。就像天权卿那样，身体已与法器互为替代。我们虞家的乐理疗法，对他们过去那些混乱仪式造成的侵蚀尚有微效，对法器引起的变化却束手无策。”

　　 梧惠下意识看向莫惟明。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，都明白九爷与云霏的方法对梧惠恐怕都难见效——她是与法器碎片“融合”，虞颖是“转化”，而云霏和九爷属于过度使用。但无论哪种，“器化”似乎都是无法避免的情景。

　　 “这种现象在近代才变得普遍。”莫惟明沉吟道，“历史上除了过度使用遭反噬的个案，从未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变化。莫非是因为……过去天地间的灵力更为充沛？”

　　 云霏微微颔首：“强大的灵确实是抵抗器化最有效的方法。我们家族的解决方案，也是一种对灵力的聚合仪式。古时连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灵力的流动。所以开阳卿在会上说过的，那个荒唐的计划……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。但有限，毕竟她也依赖法器实现。”

　　 “她难道不怕被侵蚀吗？”梧惠忍不住问，“还是说，正因为担心这点，羿家才把法器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？”

　　 “至少可以确定，充沛的灵力能延缓器化进程。”云霏的声音渐低，像渐渐消散的余音，“人间的灵正在枯竭。就像缸中之水不断蒸发，任你如何舀取，也变不出新的水来。”

　　 莫惟明追问：“既然你姥爷明知后果，为何还要频繁使用法器，甚至不惜付出生命？”

　　 云霏轻轻叹了口气，手不自觉摸起身侧的相框。玻璃表面反射着零碎的夜光。

　　 “你们知道我患有记忆方面的病症。”她的指尖停在照片中羽的笑脸上，“当年凉月君给了他一个治疗方案——需要动用法器的力量。”

　　 梧惠向前一步，纱巾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。

　　 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？不惜冒着被殷社发现的风险？”

　　 云霏将相框轻轻放在膝头，双手交叠，姿态端庄得仿佛坐在戏台的雕花木椅上。

　　 “殷社不可全信。不如说，全然信任任何势力或个人的行为，都是愚蠢的。眼下，我需要你们帮助我，所以我展现了诚意，并甘愿背负风险。”她的视线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，“而且这样一来，就算被真的发现，你们也是共犯了。”

　　 “少把我们跟你混为一谈。”莫惟明用冷峻的口吻说，“直说吧，你要我们帮什么？”

　　 “很简单……再也简单不过了：找到羽。”云霏的指尖轻轻敲击相框玻璃，“她的重要性，你们现在已经更深刻地了解了。我不去找，不是因为我不积极，而是我知道这艘船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。”

　　 她微微倾身，月光照亮她过分苍白的脖颈。“我和殷社的合作，终归有主动和被动的瓶颈。现在我只能仰仗一些局外人。虽然，我的宗旨是外人皆不可信，但如果是你们……我愿意连这一点都坦诚相见。”

　　 “这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妖怪？”梧惠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它能改变船的结构，还能隔空取物，把东西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它好像，还会对人造成精神创伤……我听见的那些低语，究竟是它的影响，还是你的埙乐的影响。”

　　 云霏沉默良久，窗外若隐若现的海浪声填补着寂静。

　　 “就当是它吧。因为我确实记得，埙乐并不具备这样的效果。也可能并非直接作用于你，而是你的大脑用幻听的形式，来进行催眠与暗示。这都是有可能的。至于小羽……她其实非常聪明，不至于让自己陷入险境。在南国，你们也该见识过了。”

　　 “所以你知道她在那边和我们相遇了。”莫惟明眯起眼睛。

　　 “是的，她总会愿意说的，因为我就像她的母亲。”云霏的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她已经过了叛逆的年龄了。我还知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……你们用另外的法器，污染了她的身躯。”

　　 梧惠立刻争辩道：“我们是在救她！”

　　 “是的。没有虞家的琥珀，她早就死在返程的船上了，希望你搞清楚。”

　　 云霏笑了一下，但那笑容像是勉强挤出来的。

　　 “所以没关系，就算你们打乱了我的节奏，我也不会怪你们。毕竟救人是第一位的。这是很善良的品质。我选中你们，就是因为你们是这样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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