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恩在原地停留得越久，便越清晰地感觉到，死寂的深处时不时传来阵阵低沉的脉动。

　　 那力量与他血脉深处某些沉睡的东西隐隐共鸣，同磁石吸引着铁屑。他跪伏在龙母庞大的身躯旁，视线却已穿透眼前弥漫的昏暗，锁定了走廊更深处的幽暗。

　　 他的手掌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弱的生命力，正随着那远处的召唤而同步起伏。

　　 他大概能猜出那是什么地方——龙血法阵的残迹所在。也只有那种由同源之物，才会对龙母，以及继承了部分血脉的他，产生如此原始的牵引。但为什么是这里，莫恩暂时想不明白。而现在的龙母，也没办法回答他。

　　 至于龙母为何先出现在他受困的楼层附近，而后才最终迁跃至此……或许是为了搅乱对手的判断，也或许真的是在为莫恩指引什么。

　　 但莫恩很快意识到，这个地方，早就被他们发现了。

　　 因为他所凝视的那片幽暗深处，此时正有一个人影款款浮现。

　　 那人步履从容，不紧不慢。随着距离拉近，莫恩看清了来者——月白色的修身外套，一丝不苟的浅色头发。

　　 白色的身形自黑色的阴影中裁剪而出。

　　 看来黄泉铃招来的最近的一人，是卯月君了。

　　 莫恩依旧保持着跪姿，但脊背已如弓弦般绷紧，龇起牙，充满了原始的戒备。

　　 卯月君在距离他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，对那充满攻击性的姿态视若无睹。手中那支文明杖点在地上，中央那一道流畅的弯折弧度，确实容易让人联想起水鸟纤细而富有韧性的腿骨。

　　 接着，他双腿前后交错，上身微俯，颇有风度地摘下了头上的软呢帽，朝着莫恩和龙母的方向行了个礼。

　　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野兽一样的威吓嘶鸣，是莫恩的回应。

　　 “你离开吧。你留在这里，是没有用的。”卯月君说，“这反而会为她带来危险。”

　　 “我在这里，你们想对母亲动手，就是有阻碍的。”

　　 “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卯月君轻轻摇头，发丝随之微动，“如果可以，我不希望制造无谓的争端。不过，这一切都还有得谈。目前，不会伤及牠的性命。”

　　 “少在这里扯谎！她已经伤成这样了！那些法术的痕迹，你以为我判断不出来吗？”

　　 卯月君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掠过龙母躯体上那些可怖的伤口。

　　 “这件事很复杂。向你解释，需要一些时间。只是我判断，现在的你也不是倾听的状态。我仅能简单地告诉你，我和我的搭档们只是需要……限制她的行动，并非要置她于死地。如月君，同僚之间，不必如此相互为难。”

　　 “同僚？”莫恩脸色更沉，“你就没想过，我们若再见面，你会死得有多难看？”

　　 卯月君没有因这威胁而动怒，他只是静默地垂下眼帘，望着眼前几步之外布满灰尘和血迹的地面。就好像他连视线，也只是放在一个并不逾越的安全区的边缘。

　　 即便对莫恩来说，这在某种程度上又成了另一种挑衅。

　　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语：“我不会想那么远……因为未来，未必有那么远。”

　　 莫恩正待追问，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从后方传来。

　　 “如月君！”

　　 叶月君的身影匆匆赶到，快步走到莫恩身侧。

　　 “你回去。这里交给我了。”

　　 莫恩猛地转头看她，眼中满是不解。

　　 “我不能——”

　　 话音未落，奇异的变化发生。从莫恩先前制造出的、缠绕在龙母身上的骨刺缝隙中，忽然有柔韧的藤蔓与细小的枝丫钻出。它们沿着骨骼的轮廓生长、蔓延，迅速覆盖了龙母更多的躯体。木质绽开出细小的、金黄的花朵，散发出桂花的清香。

　　 “……”

　　 莫恩望着被花团簇拥的母亲的眼。他好像砍断不出母亲的情绪，也可能她并未流露。

　　 无风的走廊里，莫名地卷起了一阵微弱的、带着清香的旋风。黄色的桂花与白的槐花凭空出现，被这小小的旋风卷在一起，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几人周围。视野里，金银交错。在这只有灰尘、沙砾与铁锈的地方，带来不属于它的生机。

　　 “回去。”叶月君重复，“朽月君很快会来接手。”

　　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　　 莫恩不再犹豫，猛地转身，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　　 卯月君并没有追。他只是提高声音，对着莫恩逐渐在走廊远去的背影说道：

　　 “你们随时可以回到这里。所有人。任何人。我会尽可能告诉你们需要的真相。就当是我们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。今后谁再有这样的想法，也不会有机会了吧。”

　　 莫恩闭紧了眼睛，将这句话连同那金银交错的花雨一起狠狠甩在脑后。他跑得更快了，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、愤怒与无力都发泄在奔跑中。

　　 穿过漫长而扭曲的走廊，越过坍塌的障碍，从建筑内部冲入骤然刺眼的白日天光之下，又旋即投入另一片建筑的阴影之中。

　　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