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。

　　 莫惟明用钥匙打开了家门，锁芯只转动了一圈——梧惠应该已经回来了。

　　 几乎是出于本能，他随手在门边的柜子边缘抹了一下。指尖干干净净，没有预料中的浮尘。他顿了顿，拉开了客厅的电灯。光洒下来，他的目光扫过家具表面，确实在那均匀的薄灰上，看到了一道被刚刚擦拭过的、清晰的痕迹。

　　 他应该更警觉些的。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，如沉重的潮水将他淹没。此刻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，他只想在熟悉的地方卸下所有防备。

　　 拖着异常疲惫的身子，他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，就在客厅随口说：“九爷她老人家大发慈悲，打发我回来了……但之后可能还得过去。事情有点复杂。”

　　 他走向卧房，房门是虚掩的。

　　 “怎么不开灯啊？”

　　 他问。没有人回答。

　　 脚踝感到一阵微风，驱散了一丝疲惫带来的麻木。

　　 “我方便进来吗？”他提高了些许音量。

　　 依然只有沉默。一种过于沉重的、仿佛冻结了的沉默。

　　 莫惟明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
　　 房间里光线昏暗，只有窗外残余的、微弱的暮光透进来，勉强勾出室内陈设的轮廓。残存的暖意，将一切染上了同一片并不明快的紫色调。家具的边界在昏暗中模糊而暧昧。

　　 梧惠背对门口，面朝窗户，凝固在那片逐渐加深的暮色里。她安静的切影像天然属于房间的、固有的静物。秋风吹入，让窗帘摇动，连同她的人也变成动态，随时会融化成影子。

　　 莫惟明心头泛起不安。他只知道，一定有什么发生了，他却不知异常具象的形状……但它冰冷的触须已经缠绕在这片暮光里。收紧，收紧。

　　 “我开灯了？”

　　 他试探，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他伸手拉动了门边的灯绳。

　　 明光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暮色，也将梧惠的面容清晰地投入视线——她不是背对的。她一直面朝着门口，只是光线的角度让人无法看清面容，让他误以为那是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
　　 ……那是什么表情？

　　 不。她只是没有表情。

　　 但那是什么表情？

　　 这些认知让莫惟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刚才她就一直这样，毫无反应地看着他？这不禁让莫惟明感到“不必要的”毛骨悚然。

　　 为什么？

　　 他没有问，因为他很快看到了答案。

　　 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，更像是在劝说自己面对。他深吸一口带着黄昏灰尘的空气，强迫自己向前走了几步，弯下腰，伸手捡起了那张照片。

　　 梧惠看到他无处安放的瞳孔在四处闪烁。

　　 仿佛视野里正炸开无数无法拼合的碎片，画面疯狂切换、冲撞，速度快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，让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聚焦的落点。

　　 梧惠沉默地看着他这细小的、近乎失态的反应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
　　 莫惟明便后退一步。看来他还能看到现实。

　　 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 梧惠重复他的字句，也可能是原发性的提问。这声音传入莫惟明耳中，异常陌生。是语调的问题吗？是剥离了所有情绪，只剩下纯粹的质询？他听不出来。那么更可能是他的感官因高度紧张出了故障。

　　 他看着梧惠又向前逼近一步。深棕的眼睛像树的节疤。是一种让他心悸的空洞的审视。

　　 “你冷静一下。”

　　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，骨传导而来的声音也变得不像自己。话音刚落，他自己却抢先骤然转身，几乎是踉跄地朝着客厅仓皇迈步。

　　 但他摔倒了。整个人向前重重砸下去。眼镜从鼻梁上飞脱，滑过地面。他伸出的手甚至碰不到卧室的门槛。与此同时，一道冰冷的锐风从耳边落下。

　　 一声轻响，一柄利刃精准地钉入他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缝隙。

　　 直到这时，他才意识到压在后背的重量——不是摔倒，他是被扑倒的。

　　 指侧传来炙热的触感。并非刀刃本身的温度，而是某种能量残留的灼烧。尽管没有眼镜，但那近在咫尺的刃体将暮光折射到眼中，依然在他视野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
　　 他看清了——通透，绮丽，是琉璃的材质。而且这致命的刀刃，是从梧惠摊开的掌心里如同生长般直接渗透出来的。

　　 莫惟明知道她根本没有思考，就是跟着本能这么做了。刀没有扎到他的手背，绝非她手下留情。纯粹是运气，是概率，是毫厘之间的偶然。要重来一次，就不好说了。

　　 只能听到他喘息声的僵持中，另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。只能是梧惠的声音。

　　 “你又要依赖药物了吗，医生。”

　　 “……”

　　 “你的脚步是对着冰柜的方向。但是，医生，我不知道我今后还能不能睡着。”

　　 梧惠低头看着他，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暴露在审视之下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。

　　 但是，很快。那战栗戛然而止。

　　 他缓缓地将那只险些被钉在地上的手，从刀锋旁抽回，撑着自己转过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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